打烊前半個鐘頭,樊小蘋撞進店堂。
書包斜挎在胸前,兩隻手把帶子攥出了汗。她張了張嘴,沒出聲,眼圈先紅了。曼麗正給賬本壓角,一抬頭見這副面孔,雞毛撣子往櫃上一擱,過去把人拉進裡間。
裡間只點一盞罩子燈。曼麗倒了半杯溫開水塞進她手裡,杯沿磕著牙齒,篤篤地響。
話是斷斷續續講出來的:前晌放學,戈冀鵬沒回學堂,繞去了譙公館那條後巷,叫兩個便衣按在牆上,人帶走了,書包也抄了去。講到“按在牆上”四個字,她的指節在書包帶上捏得發白。
曼麗一隻手在小姑娘背上輕輕拍,眼睛越過她的肩,望向櫃檯。
陸行舟把最後一塊門板上好,轉回身來,還是掌櫃的聲氣:學生仔闖了禍,曉得尋大人,是對的。莫哭。一樁一樁講。
他只問三句。
拿人的講啥閒話?——上海閒話,押的是捕房的黑皮車,勿是掛黑牌子的汽車。身上有啥?——書包裡就是課本;可鵬哥有個死習氣,平日裡記下的物事,統統夾在課本里。旁的人呢?——都散了,講好三日勿碰頭。
三句問下來,小姑娘的抽噎停了。有人一句一句接得住,她的話也一句一句穩下來。
樊小蘋走的辰光,陸行舟送到弄堂口,只囑咐一句:這三日,把書統統讀回去;書包帶,統統換到左肩。
小姑娘一怔。左肩右肩,是他們七個人自家定的記號。她盯著這個收舊書的掌櫃望了一眼,到底沒敢問,點點頭,小跑著進了夜色。
燈下一盞茶的工夫,陸行舟把這樁禍事拆開來稱。
萬幸有兩樁。譙公館在法租界地面,拿人的是捕房便衣,勿是七十六號;那支鏽殼子手槍在柴景禹手裡,沒跟著出門。可課本里那幾頁是要命的:巷口崗哨幾時換班,黑牌汽車幾時進出,小孩子的筆跡,一筆一筆記得工整。擱在檔房裡,是廢紙;落到懂行人眼裡,是砍頭的賬。
七十六號真要人,得下公文走手續,一來一去,總有兩三日。
兩三日,好走三步棋:案卷要做軟,筆記要斷根,人關在啥地方要摸清。
三步棋,頭兩步都要落在康百順身上。格個人,官勿大,卷宗在他手裡過;場面上吃得開,人情也吃得進。
對街樁子幾時換班、幾時打盹,曼麗的姐妹們早替他數熟了。夫妻兩個,前後腳出的門。
捕房後門斜對過,一爿餛飩攤亮著風燈。
湯鍋裡滾的是骨頭湯,白汽一蓬一蓬,把風燈燻出一圈毛邊。攤主認得康探長的規矩:十隻蝦肉大餛飩,重胡椒,寬湯。
康百順下了班,慣例來吃一碗。碗剛端起,對面板凳上坐下來一男一女。他一抬眼,筷子先擱下了——女的是仙樂斯的小金魚。當年他攢下三個月的餉,就為坐進前排聽一曲《四季歌》。
康探長,夜飯辰光叨擾。曼麗眉眼彎彎。
勿敢當,勿敢當。康百順直搓手,金魚小姐格能面熟陌生,稀客,稀客。他回頭就要喊攤主添兩碗,叫陸行舟攔下了——閒話講完就走,勿耽誤探長夜飯。
陸行舟把兩瓶花雕擱上桌,慢慢把事體講了:鄰舍人家的獨苗小囡,同學少年,逃學替人望風軋朋友,叫便衣當作賊骨頭拿了去;爺孃尋死覓活,託到店裡來討個人情。
康百順聽完,腮幫上的肉往下墜了墜。
陸先生,旁的案子,我一句閒話的事體。格樁,勿一樣。他壓低嗓子,便衣是奉了條子,在那位譙主任公館四周轉的。人一進來,隔日就有電話打來問。啥人打的,儂曉得的。
電話裡勿罵人,就問一句:人還在伐。他抿了口湯,聲氣越客氣,我後頸越涼。
陸行舟替他斟酒:正因為格樣,才要探長援手。真是通天的案子,輪得著一個十五歲的學生仔?逃學、私會、替同學望風,樁樁荒唐,才樁樁像真。案卷做圓了,上頭看一眼,自家先要笑出聲——笑出聲,就翻過去了。
康百順捏著酒盅,望望曼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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