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劫道的都勿要格票子。”
案發在法租界,歸巡捕房。驗屍單一行字:貼胸一槍,財物盡失。案卷面上是劫案,結得乾乾淨淨。
七十六號樓裡,沒一個人信。
劫道的,哪有貼著心口打一槍的?劫道的,撒得掉到手的票子?
白玫隔日捎來的閒話,拼起來是一幅圖:槍手是外碼頭僱來的,踩點不止三天,下手揀的是保鏢一前一後那三步空當——格是買來的槍,做局的人,坐在自家樓裡。譙潤根隨身那本私賬,人死當夜就沒了影蹤,有人比憲兵還先進了他的房間,翻得比憲兵還熟門熟路。顧問部前一向“徹查發行科”的條子又翻上臺面;發行科那把交椅,眼饞的排成隊,弔唁的花圈還沒送齊,託人情的條子先遞進去三張。
頭一個被請去“講講清爽”的,是佴金標。他在樓裡喊了半日冤,喊一聲,旁人的眼色就冷一分——越喊,越像。
樓里人人自危,咬來咬去,咬的全是自家人。薊連奎的呈文再遞上去,討回兩個字:緩議。自家樓裡的槍都尋勿著,哪有閒手去篩學堂?大搜學界的風,沒起,就散了。
軍統站裡另是一番熱鬧。雷震虎圍著桌子轉圈,巴掌拍得山響:“哪路神仙的手筆?利落!踩點、借人堆、丟票子,一環扣一環——老子行動隊練三年,也做不出這樣乾淨!”底下人有猜斧頭幫的,有猜重慶直派老手的,猜到後來,賭上了香菸。璩宏達關起門提筆,想把這一槍撈進站裡的戰果,筆懸了半晌又擱下:戰果查無出處,萬一日後對出旁人的手筆,功就變成禍。電稿撕成細條,一根一根餵了火盆。
上海灘獨一樁沒人認領的功勞,野在街面上。
陸行舟在譯電科抄他的電碼,一筆一畫,平平整整。方鑑清揹著手踱過來感慨世道:“光天化日,法租界,貼胸一槍。嘖,亂世呀。”他跟著點頭:“是啊科長,如今連漢奸都做勿安耽了。”方鑑清哈哈一笑,踱走了。筆尖沒停,電碼一組一組,排得齊齊整整。
號外晌午上街。報童滿街跑,嗓子劈了:“號外號外——發行科主任橫死法租界!”
報欄前,放學的學生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書包擠著書包。樊小蘋擠在最前頭,標題看完看正文,正文看完,又從頭看。鉛字統共沒幾行,她看了四遍,手指頭貼著玻璃,一個字一個字點過去,像怕數漏了啥。
戈冀鵬立在她身後,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喉嚨裡滾了半天,滾出兩個字:“同志。”
“是同志做的。”旁邊一個圓臉男生啞著嗓子介面,“同志替我們……替我們報了仇。”
後半句淹在哭聲裡。幾個半大的孩子,朝著一張報紙,壓著嗓子哭。哭不敢放聲——街上有耳朵,這一條,他們才學會。有人把臉埋進書包。有人退後半步,朝報欄深深鞠了一個躬,鞠得整整齊齊,像對先生行禮。
陸行舟打街對面走過,沒有停步。半捆新到的書拎在手裡,書繩勒進指節,勒出幾道白印。孩子們認定的那位“同志”,姓啥,長啥模樣,他們一輩子勿會曉得。勿曉得,頂好。
到店門口,曼麗正蹲著擇菜,抬頭瞟他:“外頭啥事體介鬧猛?”
“出號外,死了個漢奸。”
“該。”曼麗把爛菜葉一摔,又低下頭去,“死一個,少一個。”
“菜裡有蟲。”他把書擱上櫃臺。
“儂眼睛尖,儂來擇。”
黃昏,蘇州河北,倉庫落栓。
嶽千帆辦完最後一箱移交,鎖了門,鑰匙在掌心掂了掂。展三秋倚在牆根抽菸,菸頭一明一暗。
堆疊後頭有腳步聲。不輕,不重,學著放輕,越學越露。
展三秋的菸頭停了一停。嶽千帆朝他擺一擺手。
一個人影走出來,站定。柴景禹,校服換了短褂,袖口磨了邊,褲腳卷著,一身跑了幾日碼頭的灰。
“你跟了我三天。”嶽千帆說,“前天在橋頭,昨天在碼頭。膽子不小,腳底下的功夫不行——頭一天,就叫牆根那位瞧見了。”
柴景禹不接話。他喉嚨動了動,像揣了一車話,末了一句也沒揀出來。他上前兩步,撩起衣襬,直挺挺跪下去,朝嶽千帆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青磚上,響。
。人嚇得亮睛眼,青塊一上額,頭抬再
”。走我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