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288章 立夏秤人(1)

作者:恩賜天天·9天前

天剛亮,弄堂口的過街樓底下就支起了大秤。

秤是從米行借的百斤大桿秤,杆子讓幾十年的手汗養得烏亮,秤星一點一點,全是包漿。兩個後生踩著條凳,把秤梁吊上橫木,秤鉤上拴一隻藤椅,四道麻繩打的死結。邊阿榮從菸紙店搬來一條矮凳墊腳,又怕人踩翻,自家蹲在旁邊扶牢。閔祖蔭拄著柺杖繞著看了一圈,伸手推推藤椅,藤椅悠悠打了個轉。

“立夏秤人,秤了不疰夏。”老人清清嗓子,“老規矩,小人先來。”

孩子們早排成了一串,一個個胸口掛著線結的網兜,紅線的、綠線的,都是各家姆媽頭天夜裡趕出來的活計。兜裡裝著煮蛋,白殼的水煮蛋居多,也有兩隻醬色的茶葉蛋,格外神氣——鬥蛋鬥贏的蛋王,要留到端午。頭一個上秤的是閔家小孫子,兩隻手把麻繩攥得死緊,不敢往下看。

閔祖蔭撥秤砣,秤花只往外捋,不往裡收。添斤不添病,討的是口彩。

“三十一斤!長一歲,高一頭!”

一串小囡挨個上秤,閔祖蔭一張嘴全是口彩:胖的叫壓秤,瘦的叫抽條,坐上去哭鼻子的那個,叫中氣足。紅紙上斤兩一路記下去,筆筆都是歡喜賬。

小囡下了秤就開鬥。蛋尖對蛋尖,一碰一聲脆響。閔家小孫子的蛋王三戰三捷,第四回撞上邊阿榮家外甥囡一枚鵝蛋,咔一聲癟了殼,癟著嘴要哭。邊阿榮從菸紙店門口喊:“輸了蛋,剝了吃,吃進肚裡都是自家的!”孩子們一鬨而散。

陸行舟讓閔祖蔭派了差:司賬。一張紅紙鋪在條凳上,毛筆蘸飽,誰上秤,記誰的斤兩。去年那張紅紙也翻了出來,壓在硯臺底下,斤兩一年一對,漲了的道喜,落了的進補。

曼麗把他按到條凳上還不算,先把人從賬本後頭拖出來的那口氣還沒消:“一年就秤這一回,記完賬自家也上去,書又不會長腳。”

陸行舟擱了筆,坐進藤椅,藤椅吱呀一聲。閔祖蔭眯眼認秤花。

“一百二十六!”

“啥?”曼麗一把抽出去年的紅紙,指頭戳在一行小字上,“去年清清爽爽一百二十九——輕了三斤!虧心事做多了!”

“虧心事是壓秤的。”陸行舟坐在藤椅裡不動,“我這是心裡頭乾淨,身上才輕。”

閔祖蔭捋著秤繩評理:“瘦是心寬。心寬體胖是橫里長,心寬人瘦,是往骨頭裡長,長得深。”

“阿爺儂勿要幫腔。”曼麗兩頭不買賬,“三斤肉,我給他補。蠶豆飯一頓兩碗,專揀焦的。”

滿弄堂鬨笑。曼麗啐他一口,把他從藤椅裡薅起來:“下來下來,佔著秤講歪理。”

輪到她自家,她先把閔祖蔭攔了:“阿爺歇歇眼睛,我自家會看。”坐上去,脖子一伸湊著秤桿,嘴比秤星還快:“一百斤!好數目,記賬!”

隊伍後頭阮金鳳踮著腳,眼尖:“秤花明明騎在一百零八上頭!姚家姆媽,儂當大家眼睛統統壞脫啦?”

“阮金鳳!”曼麗從藤椅上跳下來,“儂個烏鴉嘴——”

阮金鳳轉身就跑,曼麗撩起圍裙角就追,兩個人繞著條凳轉了兩圈,一路追出半條弄堂,雞飛狗跳。池巧雲端著一淘籮蠶豆立在灶披間門口,笑得直不起腰,蠶豆撒了一地。

陸行舟蹲下去,一顆一顆替她拾。紅紙上那一筆,他提筆寫的還是一百零八。

後生們不肯放過閔祖蔭,連人帶柺杖按進藤椅。老人也不惱,自家報的數:“連人帶拐,一百零三——秤秤有零頭,活到一百零三!”

對街樓上,趴視窗的那個也看住了熱鬧,半天沒縮回去。

晌午的蠶豆飯,是池巧雲掌的勺。

新糯米,鹹肉丁,剝好的新蠶豆,一層一層鋪進鍋,竹殼鍋蓋壓上。曼麗自告奮勇燒火,火燒得虎虎的,鍋底照例結了一層焦。揭蓋的時候池巧雲直嘆氣,曼麗倒理直氣壯:“焦的香!當家的就愛吃焦的。”

櫻子是晌午前到的。

她本是來取上月訂的詞集,一進弄堂口就讓飯香攔住了。曼麗揚手招她:“櫻子小姐,來得巧!立夏飯,一年一趟,過了這村沒這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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