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289章 蠶豆與算盤(2)

作者:恩賜天天·26天前

濱田湊近半分,壓低嗓子交底:“黃梅,快到了。倉庫,麻煩。藥,怕潮;紗布,怕黴;五金,怕鏽。怕,就要損耗;損耗,就要出清。”兩根指頭搓了搓,“趁天好,快。拖到落雨,手續,難看。”

陸老闆拿指頭順著單子一行行走,一眼一行,整張單子收了底片。面上只做遲疑:“藥是好藥。只是近來水路查得緊,船家縮頭,這個價錢……”

“價錢,目黑講。”

第一輪,目黑撥完,把算盤端過來。陸老闆眼皮不抬,伸手撥掉兩顆珠子,推回去:“曹長,這是去年秋天的價。如今船錢貴過貨錢。”

第二輪,目黑黑著臉重撥,讓了一成,末位的零頭咬死不放。陸老闆不接算盤,慢騰騰講水路:哪一段新添了檢問,哪一段船家要雙份的菸酒錢,一樣一樣,講得有鼻子有眼。

第三輪,濱田聽得高興,插了句日本話。目黑應一聲,珠子響得又密又脆,把算盤一端,又是一句夾生滬語:

“友情價。”

“友情價?”陸老闆賠笑,“小人惶恐。中佐的友情,幾鈿一斤?”

“友情,不是白送。”濱田扳起指頭,“賬,快;錢,現;嘴,緊。三樣全有,價,就好看。大阪話講,這樣的客人,是店裡的福神——福神上門,讓半成,不虧。”

“中佐這本賬,做人都做進去了。”

“做人,就是做賬。”濱田呷了口茶,想起一樣,又補半句,“陸桑,錢,照老規矩。票子,不要;新票子,更不要。金條,不騙人。”

陸老闆連聲應了。市面上那句歇後語他沒接——自家的票子自家都不要,這句話,如今連皇軍的賬房都拿它當了規矩。

出來時樓阿鑫結清舊賬尾,把他送到貨場邊門,千恩萬謝地去了。

打烊後,後屋門閂落了。對街樓上,樁子的窗紙黃黃地亮著,人影隔一陣一晃。

燈下,陸行舟把那張夏單在心裡重新鋪開。白日里指頭走一行,眼睛收一行;這時候一行一行顯出來,連目黑那手小楷的頓筆都在。另一張單子跟著鋪開——開春疏影按明面分寸遞過來的那張:根據地入夏要的藥,奎寧頭一樣,紗布第二,磺胺第三,按急緩排定。

兩張單子並在一處,一樣樣勾對。奎寧,有。紗布,有。磺胺,有。連“受潮”五金,也是北邊開過口的硬貨。黑市上一克一克攢的物事,皇軍倉裡一箱一箱躺著,等人搬。

敵人的軍需,照著根據地的藥單配貨。

擱在旁的年月,這一單閉著眼也接了。眼下不行。眼下他自家心裡也有一把算盤,三顆大珠子,撥來撥去。

一顆是市面。擠兌那場風波剛過,兌換所門前的長隊散了,巡查沒散,碼頭上隔三差五一場臨檢,查的名目一天一換。

一顆是江西路。南京那紙軍資清查的公文,落到上海成了一張臺子。高麗生前日又來討茶,苦水照舊:那位還是不抓人,卷宗車又進了兩趟,水上警察的簿子也調了去——不抓人,專等紙講話。班期他已經吩咐慢了一半,慢下來的每一班,都是從那張臺子眼皮底下省出來的。

一顆是江北。入夏就是打擺子的時節,六月一到,蘆葦蕩裡的寒熱一排一排放倒人。打擺子啥樣子,不用人講:先冷,三伏天裡裹兩床棉被,牙齒磕得山響;再熱,熱得講胡話;隔一日一場,好好一條漢子,一個月拖成一把骨頭。有奎寧,三五天壓得下去;沒有,就看命。藥走水路,前後要小一個月;五月不走,六月就是空的。開春那張單子,奎寧底下加過一道槓——遞單子的人要的,疏影從不多寫一個字。

算盤撥到後半夜。茶缸裡的枸杞沉了又浮,浮了又沉。三顆珠子顆顆壓手,撥到末了,壓秤的還是那道槓。

再走一班。走完這一班,線再蟄下去。

班期照舊吃單日的水。臨陣改規矩,先亂的是自家陣腳——這話他開春就掐定了,不改。

隔日,話隔了三道手遞到碼頭:貨照舊,鹹魚艙底;箱子拆散換裝,來不及換,桐油多刷一道;走老汊道,吃熟水面。句句都是舊規矩,沒有一句新的。新的,就是破綻。

第三日黃昏,回話到了。

遞話的順嘴帶一句:江北那個後生聽講藥還走,白牙一咧,講落雨也來接。

班期,只得十個字——

。河鹽過曉拂,口淞吳出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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