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302章 棉衣與奎寧(2)

作者:恩賜天天·3天前

三家藥房,他一家一家跑過。櫃上一律回話:沒貨。再追問,小夥計壓著嗓子講:月初起,有人拿著條子整批掃貨,連蘇州河那面的洋藥房,都掛出了限購的牌子。

“打擺子的藥,買這麼多,做什麼?”老人把空瓶頓在桌上,又用德文低聲嘟囔了一句。陸行舟聽不全,大意聽得出:藥進倉庫,不進肚皮,病是勿會好的。

有家藥房的夥計還給老人薦過代用的藥粉,講是樹皮磨的,一樣退熱。老人當場把紙包拍回櫃檯:樹皮是樹皮,藥是藥。他行醫四十年,曉得什麼騙得過賬本,騙不過瘧蚊。

“先生,”他把書款推回去一角,算折了舊,“市面上若見到,小人替先生捎一瓶來。”

“兩瓶。”老人豎起兩根手指,毫不客氣,“瘧疾勿等藥房開張。”

臨出門,老人又叫住車伕的同伴,囑咐回去化鹽水,一天三回,車行裡中暑的不止這一個。同伴搓著手為難:粗鹽這幾日也貴了,一斤比上月多兩個銅板。老人瞪起眼,從自家鹽罐裡挖了一勺,拿紙包了塞過去。

回程的電車上,他靠窗立著。車過北四川路,一爿藥房的櫥窗一晃而過,玻璃上新貼了張紅紙條,字看不清,位置看得清——貼在原先擺金雞納霜的那一格上。

夜裡打烊,曼麗搖著蒲扇進來,往賬臺邊一坐,開口就是訴苦:蚊煙香漲了三成;痱子粉、清涼油,跟著漲;她去買明礬,掌櫃的一臉苦相,講如今凡同“熱”字沾邊的物事,批發行都捂著勿放。

“奸商!”蒲扇拍得啪啪響,“三伏天發國難財,遭雷劈!”

“雷要劈,先劈大的。”他給她倒了半碗涼茶,“小藥房捂貨,是看大主顧的臉色。”

“啥個大主顧?”

“吃得下整個市面的主顧。”他把話頭帶開,“睏覺去。明朝帶痱子粉回來。”

曼麗嘀咕著進了裡間。燈芯捻亮,他把這幾日的物事,一樣一樣碼上心裡那本檔案。

左邊一列:棉衣暫緩;皮革北運合同作廢;馬料減三成。北邊要用的,一樣一樣往下撤。

右邊一列:奎寧、防蚊紗、熱帶靴、鹽片,至急;租界藥房的金雞納霜被人整批掃走;市面上凡沾“熱”字的都在漲。南邊要用的,一樣一樣往上催。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勿會講話,可糧草認路。兵要往北去,人還沒開拔,棉衣先得上身——西伯利亞的冬天,勿同人客氣;兵要往南去,槍還沒響,奎寧先得裝箱——熱帶的蚊子,勿認軍銜。

他又想起賬房門口濱田那句半截話:不還價的主顧,不是敗家,就是急。東京的先生們不敗家,那就是急——急著換季。這一急,從大阪的皮革行急到租界的藥房櫃檯,急到弄堂口的蚊煙香攤子上,一路的價錢都替它作證。

站裡限期研判的公文還壓在各科案頭,人人寫的都是場面話。他把兵站這本賬原樣收檔,歸進無人能調的那捲宗:濱田的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出來的,是大本營的心思。

他吹熄了燈。

第二日到站裡,截抄的電訊分下來一摞,他照例謄錄。謄到後半摞,筆慢了。

關東軍對蘇邊境的偵察飛行,一旬翻了一倍;東段國境,日軍巡邏隊越線,同對面哨所對了槍;鐵路沿線,連夜燈火管制演習——一股一股,全是往北使的勁,一股比一股衝。

他的筆慢,手不慢,一份一份謄得乾乾淨淨,章蓋得端端正正。謄完了,紙上是別人的差事,紙外是自己的疑問:一邊連夜退火缽,一邊隔江磨刺刀,這兩樁事,總有一樁是做給人看的。

謄清的電文碼得整齊。他的指尖,在末一頁“偵察”兩個字上停了停。

兵站的賬,一筆一筆往南開單;關東軍的槍,一聲一聲往北叫陣。

同一個大本營,擺出兩張時刻表——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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