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302章 棉衣與奎寧(1)

作者:恩賜天天·22小時前

送書日,貨場邊門的崗哨驗過腰牌放人,賬房裡兩架風扇,搖出來的風也是熱的。司令部的會散得早,原講今朝見不著的濱田中佐,倒得了空。陸行舟把一捆新到的書碼上櫃臺,目黑常吉點數、蓋章,章按下去,人沒抬頭——他面前那本賬,從進門起就沒合上過。

棉衣的單子批迴“暫緩”兩個字,這一頁算翻過去了。翻過去,底下還壓著一沓。

“陸桑,來,你看。”濱田卯之助白襯衫敞著領口,把賬簿轉過來半圈,手指頭一行一行點下去,“皮革,兩千擔,運北邊,做馬具、做靴子——合同,作廢。違約金,大阪的行家要哭出聲來。馬料,減三成。”

他咂了咂嘴:“我從軍十幾年,只曉得馬多料多,馬少料少。馬沒少,料先減——頭一回碰著。”

目黑常吉在櫃檯那頭補了一句日語,又急又脆。濱田現翻:“他講,減下來的料錢,賬上沒處擺。科目,沒有。上頭髮明新單子,不發明新科目,苦的是打算盤的。”

陸老闆哈著腰湊趣:“許是上頭替中佐省銅鈿。”

“省?”濱田把賬簿再翻兩頁,啪一聲拍平,“省的人,不開這種單子。你看。”

筆鋒倒過來了。奎寧丸,一色蠅頭小楷,數目後頭的圈一個挨一個;防蚊紗,論反計,長得要拿田畝來量;防溼的熱帶靴,整頁;鹽片,一行接一行。每一行末尾,蓋著同一顆小印:至急。

“買,買,買。急,急,急。”濱田兩手一攤,“冬天的貨,暫緩;夏天的貨,命一樣催。倉庫統統翻面,貨位重排,我一個禮拜沒困好。”

“格眼下正是三伏,”陸老闆賠著笑,“防暑的物事緊一緊,也是應當。”

“應當?”

目黑常吉頭也不抬,悶聲接了一句中國話:“上海的蚊子,勿夠分。”

這句滬語咬字周正,一聽就是下過功夫的。前一陣他跟著送書的學徒學“一角兩角”,如今連挖苦人都會用本地話了。

賬房裡靜了一靜。濱田先笑出聲,拿捲起的賬簿敲了敲那顆光腦袋:“算盤!你的嘴,同你的算盤一樣——不響則已。”

陸行舟跟著笑,眼睛把那幾頁賬掃了第二遍。頭一遍記數目,第二遍記期限:奎寧的期限,排得比熱帶靴還靠前;鹽片的到貨站,寫的是碼頭,不是貨場。

靴子那一頁還夾著樣品說明,他掃了半眼。帆布面,膠底,透氣眼——皮革往北運的合同作廢了,往南去的靴子,一寸皮子不用。兩筆賬一進一齣,材料都換了性子。

濱田的牢騷沒發完。他倒了一杯涼麥茶,一口氣吸掉半杯:“船場的規矩,六月賣蚊帳,九月賣火缽,錯一個月,吃一年灰。東京的先生們倒好,七月裡退火缽,買蚊帳——大買特買,不還價。”

“不還價的主顧,頂好。”

“頂好?”濱田橫他一眼,“不還價的主顧,不是敗家,就是急。敗家的賬,做不長——”他把杯子擱下,沒往下講,擺擺手,“不關我事。照單辦貨,月底平賬。”

送到賬房門口,濱田壓低嗓子,給了句體己話:“陸桑,聽我一句。金雞納霜,市面要起價。你有閒錢,收一點,放著。這個話,別人來問,要付學費;你,不要錢。”

“中佐的行情,金子做的。”陸老闆作揖,“小人記下了。”

出貨場邊門,日頭正毒。站臺那頭,退回來的皮革打著捆,堆在蘆蓆棚底下,苫布只壓了半截,露出來的邊角曬得發黑冒油。皮革邊上還碼著幾隻長木箱,箱板上的墨字新刷過,蓋了舊字——舊字瞞不過太陽,日頭一曬,底下“新京”兩個字的影子還在。他不緊不慢走過,鞋底粘著柏油,心裡那本賬,翻開了新的一頁。

隔兩日,虹口。兩冊舊德文醫書用牛皮紙包好,一冊內科,一冊藥典,是韋岑多夫上月託付留意的舊版。

診所裡候診的坐滿一條長凳:中暑的車伕臉色蠟黃,由同伴架著;小學徒一根手指頭擠傷了,油紙裹著,疼得直嘬牙;還有個咳嗽的老裁縫,一聲一聲,鋸木頭一樣。韋醫生白大褂洗得發灰,先給車伕衝一杯鹽水灌下去,又衝一杯叫同伴端著,再給學徒的手指上了夾板,才騰出手來接書。

老人驗書如驗傷。藥典翻到中縫,對光看過紙色,指頭捻過書角,點點頭,算是收貨。摸銅鈿付賬,摸到一半,手停住了,對著抽屜裡一隻空瓶出神。

“基尼內。”他把瓶子倒過來,瓶底朝天,敲了敲,改用生硬的中國話,“金雞納霜。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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