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剛過,虹口一戶要回國的日僑,託了同鄉的舊貨擔子來書店問價。一擔舊書,論斤稱。
擔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舊貨販,操著半生不熟的上海話講行情:主家在北四川路開了七年洋雜店,生意折了本,回大阪去,傢什賣得只剩鋪板。半擔是和歌俳句、講談本,壓底的是幾冊硬殼官書——《陸軍現役將官名簿》,昭和十四年版;另有兩冊省部職員錄,書角捲了毛,扉頁上蓋著一方褪色的私印。
日僑回國,書最賤,當廢紙出。收書之前,陸行舟先把來路過了一遍秤:北四川路那爿洋雜店關張,舊貨行裡傳了半個多月,同業收過它的貨架和鋪板;擔主是吃這行飯的老面孔,一條街一條街收過來,前頭已經問過兩家紙行,不是單奔書店來的。餌,不是。他才按斤付的錢。當著擔主的面,他把俳句講談挑出來上架,官書年鑑歸進店堂後頭待估的書堆。舊書鋪的老規矩,冷門壓庫,沒人多看一眼。疏影在架子那頭理書,眼皮沒抬;街對面米鋪的夥計換了個站姿,照舊望著這邊。
曼麗出來瞄了一眼,嫌棄得直襬手:“東洋字,一個不識,收來做啥?”“論斤收的,比白紙便宜。”“便宜好。”她當場扯了兩張墊在醬菜罈子底下,心滿意足。隔日她又來扯,被他攔下:“這幾冊要估價,賣得出錢。”她撇撇嘴:“廢紙還分三六九等。”嘀咕歸嘀咕,手到底縮了回去。
夜裡打烊落閂,他把那冊名簿攤在燈下,翻到經理局一欄,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頁,指頭停住。
鷺森辰雄。官階少將,職名底下綴一行小字:陸軍省經理局。再翻昭和十二年的舊版異動:第四師團經理部長。再往前,大阪陸軍糧秣支廠。
一條履歷,從大阪的糧秣倉庫起頭,一站一站,鋪進了東京的陸軍省。
濱田卯之助的底細,兩年前就過過秤:船場賬房出身,應召入營,在大阪師團經理部裡從主計軍曹一級級熬上來。兩份履歷並在一處,重合的恰是那幾年——一個坐部長的桌子,一個打部裡的算盤。
席面上漏出來的那半句,不是酒話。
還有一樁舊檔,躺在他腦子裡。前年秋天,譯電科抄轉過一份領事館宴請名錄,例行公事,歸檔了事:東京經理局視察團過滬,領事設宴,陪座名單的末一行,正是這三個字。那時沒人多看一眼,如今一個字一個字,都自己回來了。
隔兩日,一注生意經白玫的渠道遞了出去。沒有名目,不見面,一根大黃魚壓著一張紙,紙上只有一句話:兵站合作社的軍票,月月匯撥給什麼人。
白玫的場子裡養著幾位吃匯兌飯的日僑熟客:洋行的賬房,正金銀行的檔手,還有專替人調軍票頭寸的水客。酒臺上的話,向來算她的貨,稱斤論兩地賣。她只認銅鈿,不問買主——這樁規矩,兩年前是,今朝還是。
回話隔了四天才到,還是她的味道。正文幾行:合作社月底解一筆“協力金”,走軍票匯路,進東京共榮商事的戶頭;商事沒貨沒棧,戶頭只進不出,三年如此;行裡都曉得那是“關係賬戶”,水單查到這一站,自會有人來打招呼。末尾另起一行——格句閒話值三根,今朝收儂一根,算開張價,下趟勿要格能小氣。
捲菸紙在火柴頭上蜷成灰。陸行舟坐在燈影裡,把三樣物事在心裡排開:一冊名簿,一份舊名錄,一張水單。
軍票這樣物事,在上海灘氾濫成災,買小菜都嫌它毛;可要把它變成東京銀行裡的存底,只有一條路——軍方自家的匯路。商社匯不動,洋行匯不動,只有兵站的解款單匯得動。也就是講,那筆協力金每走一步,都要過軍裡的手,蓋軍裡的章。敢在這條路上設一個只進不出的戶頭,還叫查賬的半路收手,戶主背後的人,官階低不了。
三樣物事排完,是一架算盤。
大阪線的分潤,順著軍票的匯路一格一格撥上去,撥進東京那個只進不出的戶頭;戶頭前頭立著一家空商社,商社背後,坐著經理局的那位少將。目黑常吉的算盤珠子撥得再響,月底總有一筆要往上解——濱田卯之助,兵站裡說一不二的主計中佐,擱在這架算盤上,不過是最外側的一顆珠。
兩年前關東煮的席面上,他就摸到過一句底:濱田的膽子後頭,東京有人。那時只當是句虛的,酒桌上的場面話;如今這個“人”有了名姓,有了官階,有了衙門。難怪那人就著關東煮講得出那樣的生意經:查上來的賬,半路自然有人替你抹平。抹平的那隻手,原來擱在陸軍省的案頭上。
曼麗端一碗燈芯草煮的水進來,擱在賬臺角上:“趁熱吃。夜夜熬,火氣往眼睛裡走。”他應了聲好,端起來喝了半碗。她立在旁邊看著,又添一句:“藥鋪先生講,燈芯草降火最靈,就是性子慢,要一日一日吃。”“曉得了,一日一日吃。”她這才攏攏頭髮進裡間,沒多問一句。門簾晃了兩晃,裡頭傳出剝毛豆的聲音。
燈芯草水微苦,回口發涼。他就著這點涼,把案子從頭過秤。
尚墨林的鉛筆沒停。碼頭查賬的先生撤了,換兩個生面孔在棧房左近吃茶;桓九齡那堵白牆又對了兩日鹹魚行情,句句是實,一個數目呲不出。牆是好牆,可牆外的人沒走。專案立在南京一日,牆上“買家”兩個字就空一日。那個人的性子他太曉得:空著的格子,拿命也要填。
凍,保得今日;斷,保得今年。保不得那支筆。
救案,更是死路。鐵證是真的:照片釘在牆上,賬頁鎖在卷裡,船是真截的,貨是真的貨。真案子遮不死,越遮,那隻鼻子聞得越有味道。
燈芯捻到最亮。他把那架算盤在心裡又撥了一遍,撥到最裡側那顆珠,手停住了。
案子停在“買家”兩個字上,買家就是他。案子若燒到東京一位將官的名字上,“買家”兩個字,就沒人敢再往下問——汪偽的公文燒不進陸軍省,萬嘯卿的呈文卻敢往那裡遞。那個人要的從來不是案子,是翻身;案越大,翻身越重。
他把三條路並排擺開。頭一條,接著凍:各層睡死,等專案自家洩勁——可萬嘯卿背後站著顧問部,這案子是他翻身的全部本錢,洩不了勁。第二條,做局攪渾:墊一個假買家出去頂——獵人吃過一嘴沙,第二回下口先拿篩子篩;墊什麼死什麼,還把水紋一圈圈盪到自己腳邊。只剩第三條:不往下遮,往上送。
不救案。點火。讓案子自己往上燒,燒到它燒不起的地方去。
兩個多月,他是案板上的魚,凍鱗斷尾,躲那把刀。今夜起,刀還是那把刀,他把攥著刀柄外頭的那隻手,看清了。北邊入秋要鹽要藥,江北的字條不會少寫一張;這案子早死一天,線就早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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