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313章 鎮江站(1)

作者:恩賜天天·23天前

車過龍潭,天剛擦黑。頭車清早出的下關,沿途一趟一趟讓兵車,走走停停,一誤就是半日。

三等車廂裡塞滿了跑單幫的,簍子摞到行李架上,滿車廂的旱菸味。花二順蹲在車廂接頭的地方,草帽壓著眉毛,扁擔橫在膝上,像睡熟了。

車進站,減速。他眼皮撩起一條縫。

月臺油燈底下,蹲著個賣梨的老漢。竹籃滿滿一籃梨,籃口卻蓋了塊藍布——賣梨的,哪有捂著貨賣的。

蓋布,就是前頭有網。網在哪一站,不用問——這條線上,值得憲兵擺開架勢守株待兔的,出了南京數過去,頭一個大站就是鎮江。

花二順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趁著停車那一分鐘,隔窗同老漢買了三隻梨。銅板遞過去,梨接過來,兩個人一句話沒搭。

車重新開動。他揣著梨,起身,順著過道往前去。隔三排座,靠窗坐著個蠟黃臉的婦人,懷裡摟著個睡熟的孩子,腳邊一隻舊藤箱。通行的手續揣在她貼身口袋裡,南京到上海,白紙黑章,齊全得很。可手續擋得住盤問,擋不住照片。

他走過去,摘下草帽扇了扇風,低聲道:“這位奶奶,出遠門的人,吃只梨啵?”

婦人搭在孩子背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行前有人教過她:路上有人遞梨,跟著走,一個字都不要問。梨者,離也。

她低低應了一聲,彎腰去攏藤箱。花二順先一步把箱子拎起來,扛上肩,一副攬活腳伕的模樣。

下一站,高資。小站,停車一分鐘。

車沒停穩,花二順先跳下去,回身接人。婦人抱著孩子下車,孩子哼了一聲,沒醒——晚飯的粥裡,擱了半盞安神湯。出站口收票的老頭攏著袖子打呵欠,票收了,眼皮沒抬。

出了站,星斗出全了。圩埂窄,兩邊是割剩的蘆柴茬子,江風一陣一陣,颳得人睜不開眼。花二順在前頭走,不快,也不回頭。走出三里地,蘆柴深處藏著條汊子,汊子裡泊著條舢板。

搖出汊口,大江黑沉沉鋪開去。下游鎮江方向,一片燈火貼在水面上。江心一點桅燈,一高一低,挑著兩盞。

鹽船。

曲紹棠站在船幫上,一把將孩子提上船,又伸手拉婦人。那隻手粗得像船板。

“上來。”統共兩個字。

艙裡點著豆大的油燈,堆著半艙鹽包,鹹腥氣頂鼻子。船家婆娘捧出一套靛藍布褂、一方包頭巾:“奶奶,委屈。打這兒起,你是我家小姑,害著時症,回孃家養病。”

婦人換了衣裳,把長衫疊好,塞進鹽包底下。婆娘拿薑黃水替她抹臉,抹得蠟黃裡透青。孩子額角貼上一貼黑膏藥,小臉也塗黃了,睡在鹽包窩裡,真像個病孩子。

花二順蹲在艙口,把那張南京到上海的通行手續要了過來,就著油燈看了兩眼,還給她:“收貼身。船上用不著它,可到了地頭,說不準還有用得著的日子。紙是死的,人是活的——記住嘍,打今夜起,你不認得字。”

婦人點頭,把那張紙縫回夾襖裡。針腳走得很穩,一針是一針。

曲紹棠在艙口蹲著看了一眼,對花二順道:“鹽船不帶客。打今夜起,船上沒得客人,只有我屋裡的人。”

錨起,帆不扯,順流。鎮江那片燈火從船舷外慢慢磨過去,磨得很慢。渡口一帶泊滿了船,桅杆挨著桅杆,鹽船貼著船縫往下溜,誰也沒多看它一眼。婆娘把油燈捻小,艙裡只剩下水聲。

*

同一個時辰,鎮江站,車進月臺。

憲兵曹長手裡捏著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婦人抱著個男孩——南京宅門口的眼線翻拍來的。四個兵堵住三等車廂兩頭,一排一排看臉。查票的、賣煙的、抱雞的,一張張臉從照片邊上滑過去。

查到那一排,靠窗的座空著。座上一張揉皺的舊報紙,窗臺上擱著只梨,一口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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