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326章 十二月上旬(1)

作者:恩賜天天·10天前

重慶的回電,只有一行字。

“研判方向已獲旁證印證,唯缺開戰具體時點。限旬核心實,此為戰略要著,不惜代價。”

不惜代價這四個字,陸行舟在燈下盯了很久。

他知道最快的一條路在哪兒。開戰時點這種東西,壓根不會寫進軍需的賬、寫進徵船的表,只會躺在領事館最高等級的那一疊加密電報裡。而那一疊電報,全上海能光明正大碰它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筆賬,前幾日那一夜,他已經從頭到尾算過一遍了。答案沒變。

那張回電,他就著茶缸的水,捻成一小團紙漿,壓進了缸底。

不用她。那就自己去。

機會是佐藤自己遞到他手上的。

萬嘯卿一走,七十六號的舊檔亂成了一鍋粥。佐藤是個見不得亂的人,接手頭一個月,就下死力氣整頓——把萬嘯卿時代那些明刀明槍的處決名單、刑訊記錄,連同領事館轉過來的一批舊卷宗,統統按他自己那套編號,重新歸檔。人手不夠,他動了幾個“熟門熟路的舊人”幫著比對。

三天前來請陸行舟“核對舊檔”的,就是這樁差事的由頭。

那一回他去了,佐藤在旁邊續了一下午的茶。這一回,他自己找上門。

他揣著一疊軍統這邊的舊人事底冊,裝成個憨頭憨腦、生怕差事辦砸的編外老吏,客客氣氣跟看守說,佐藤課長交代的案卷,還有幾處對不上,得再翻一翻。那看守認得他這張臉——上回來過,佐藤親自陪著的,錯不了。鐵門開了。

檔案室在地下。一排排鐵皮櫃,新舊卷宗堆得沒膝蓋。兩個日本書記官埋頭登記,見他進來,抬眼看了看,又低下頭去。

牆上的掛鐘走得很響。他知道,佐藤這些日子就在樓上那間辦公室裡,親自盯著整頓。這地方進出的每一張臉、每一雙手,遲早都要過一遍佐藤的眼。他多留一刻,就多一分險。可這亂糟糟的整頓期,也是唯一一扇縫——等佐藤把這幾千份舊檔理順、上了鎖,這間屋子就再沒有一個“幫著核對”的老吏能踏進來了。

他沒去碰那些電報。

一份都不碰。偷,是最蠢的路——少一張紙,佐藤那雙眼睛第二天就能數出來,而全上海敢在這間屋子裡少一張紙的人,也是一隻手數得過來。他要的,從來不是紙。

他蹲下身,攤開自己那疊人事底冊,一頁一頁,慢吞吞地跟櫃裡的舊檔比對,嘴裡還念念叨叨,活像個較真過了頭的老賬房。手上比對著人事,那雙照相機似的眼睛,卻在往別處掃。

掃的是編號。領事館轉來的加密電報,歸檔時封套上都留著原始的收發編號;佐藤又在外頭套了一層自己的新編號。兩套號並排躺著,一套是過去,一套是現在。他一櫃一櫃看過去,把那些數字,連同封套上的投遞日戳、書記官登記簿上的收發時序,一行一行,無聲地印進腦子裡。

哪一天來了幾封,哪一類號頭的電報隔幾天走一趟,哪一段日子投遞驟然變密——這些東西,任憑哪一封單看都是廢紙,可它們摞在一起,就是一張會說話的節奏圖。

一個書記官起身,端著茶從他背後走過。

陸行舟正巧“咦”了一聲,指著冊子上一個名字,扭頭憨憨地問:“這位老哥,敢問這人是調走了,還是……”那書記官不耐煩地擺擺手,用生硬的中國話說了句“不知道”,徑自走了。

他縮回脖子,接著比對。後背那層褂子,又溼了。

半個下午,他把那間屋子裡所有能看見的編號和時序,盡數“存了檔”。臨走,人事冊子上真讓他挑出三處錯漏,工工整整改好,恭恭敬敬交給了當值的書記官。差事辦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回到書店後閣,他反鎖了門,把那張會說話的節奏圖,在腦子裡鋪開。

他不知道任何一封核心密電寫了什麼。他連碰都沒碰過。可外圍的規律,全在他手上。

領事館最高等級的那一路號頭,往常十天半月才走一封。可從入秋起,投遞陡然密了——先是五天一封,後是三天,近一個月,幾乎隔天就有。收發的時序也變了:從前是發出去的多,回來的少;如今是往來對流,一封出,緊跟著一封進,像兩頭在趕一件掐著鐘點的大事。

他把那些日戳在腦子裡排成一列。密度是有斜率的。入秋那會兒是緩坡,進了十一月,坡陡起來,一天比一天急——照這個爬法,往上一推,密到頂、急到極處的那個尖,落不到十一月裡,也伸不進十二月中。

密電的密集高峰,正壓在一個視窗上。他把日戳一推——十二月上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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