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331章 廢墟里長根(1)

作者:恩賜天天·24天前

登記處的木柵欄外,雷震虎那句話,還黏在陸行舟耳朵裡。

“老陸,都到這份上了……你要還有半分本事沒使出來,現在,是時候了。”

陸行舟把剛領到的良民證揣進懷裡,佝著背,揣著手,一步一挪,混進出門那股人流。臉上還掛著從鬼門關撿回半條命的那副又驚又喜的諂媚樣;心裡,卻在掂雷震虎這句話的分量。

那是個粗人,鬥了這些年,到死也只信自己鼻子底下那點直覺。他聞得出陸行舟身上有東西,說不清那是什麼。今日這一句,是把陸行舟當成了跟他同一條破船上的喪家犬——盼著這船上,還有個人能拿主意。

陸行舟沒接他的話。他要拿的主意,跟雷震虎盼的,是兩碼事。

雷震虎盼的是拼、是鬥,是把最後半分本事亮出來,跟東洋人見個高低。那是條死路。軍統這座架子塌了,再往槍口上撞,撞死一個少一個。

他要做的,是另一樣。

軍統這張皮,是塌了。可皮底下那根真的線,沒斷。

這些年他明面上是軍統的陸行舟,暗地裡,只對老週一個人。老周關進提籃橋快兩年,頭頂那顆“北極星”遠在天邊,小鄧、裁縫、青梅幾條單線,各自縮在殼裡蟄著。日本人這一網,網的是軍統,網不著他這條藏在軍統皮裡的魚——他真正的身份,一絲沒露。

這才是頂要緊的。地下那根線還活著,燈就沒滅。只是眼下,這根線太細,細得經不起一點風。他手裡得攢著東西——得有人、有窩、有路,才護得住這根細線,才能在東洋人的眼皮底下,把斷了的、散了的,一節一節接回來。

軍統的架子塌了,反倒把他從那身皮裡解了出來。從前他借站長的名分辦事,處處得顧著軍統這層殼;如今殼沒了,他這雙手,頭一回,能只為那盞燈做事。

只是這雙手,一分都不能叫人看見。

回到書店,陸行舟上了門板,坐到櫃檯後頭,先給自己泡了缸枸杞茶。

架子塌了,人沒死絕。

這些日子,滿城都是沒頭的蒼蠅。軍統上海區幾百號人,抓進去的抓進去了,投了七十六號的投了,可總還有那麼些個——沒被抓,也沒處投,家裡老小等著開鍋,自己頂著個“軍統餘孽”的帽子,走到哪兒都是死。這些人,像被大水衝散的木頭,漂得滿河都是。

漂著漂著,就沉了。

除非有人撈。

陸行舟撈人,有他自己的一套。不勸人報國,不提槍桿子,不說一個“忠”字。他只做三樁:不叫人瞧出他在撈;順著那人最軟的那一處下手;給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這套手藝,不是今日才有的。六年裡,他救謝教授、點洪山、使程麻子、託康百順從巡捕房撈人……靠的都是這一套——不露自己,借人心裡那點最軟、最真的東西,給人一條活路,也給自己續一條暗線。旁人使槍,他使的是人。如今槍都收進了東洋人的庫房,這套使人的手藝,反倒比什麼都金貴。

頭一個,是方鑑清。

那個膽小了一輩子的譯電科長,照他的話,燒了東西,去日本人那兒報了到。日本人正缺懂軍統底細的舊人,把方鑑清留下了,派他在登記處幫著抄名冊、認舊人。

陸行舟隔三差五去看他,提兩包點心,叫一聲“方老哥”。方鑑清死裡逃生,如今在東洋人手底下抄名冊,抄一箇舊同事的名字,手就抖一回,夜裡睡不著。陸行舟就陪他坐,聽他絮叨,替他寬心——“方老哥,你抄的是死名冊,救不了人也害不了人,你就當餬口的差事。”

方鑑清把他當成了這世上唯一還拿他當人的。他不曉得,他抄過、見過的每一個名字,哪些舊人被日本人盯上了、哪些還在名冊外頭漂著,一來二去,都順著他那點絮叨,進了陸行舟的耳朵。

一本活的花名冊,就這麼接上了。

第二個,費的功夫大些。

諶鐵生,行動隊一個死硬的老班長,珍珠港那夜帶著幾個弟兄往南市突,一路打散了,自己中了一槍,躲進城隍廟後頭一處棺材鋪,爛了半條腿,家裡還有個瞎眼的娘、兩個沒斷奶的娃。

陸行舟尋到他時,這條漢子正攥著一把生了鏽的擼子,紅著眼,像頭困在牆角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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