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鹹魚?”諶鐵生認得他,啐了一口,“你來做什麼,來看老子的笑話?”
陸行舟沒惱,蹲下來,先把一小包盤尼西林、一卷鈔票,擱在他爛腿邊上。
“諶班長,槍先收著。”他聲氣很平,“你這條腿再拖,人就沒了。人沒了,你娘誰養,你倆娃誰管。”
諶鐵生盯著他,那隻攥槍的手,慢慢鬆了。
盤尼西林是稀罕物,那捲鈔票夠他瞎眼的娘瞧上幾回病。陸行舟曉得,跟這樣的死硬漢子講道理沒用,講家國更是往槍口上撞。可再硬的漢子也有軟處——他護著的那口氣,從來不是自己,是身後那幾張等著開鍋的嘴。你替他把那幾張嘴接住了,他那口硬氣,就慢慢化成了別的東西。
陸行舟沒提一個字的“歸隊”,沒提一個字的“接著幹”。他只給諶鐵生尋了個去處——城西一家壽材店,缺個抬棺、看店的夥計,東家是他一條舊線,信得過。亂世裡,死人多,壽材店是最不惹眼、也最養得住人的地方。
“你就安生做你的夥計,養好腿,養活娘和娃。”臨走,陸行舟撂下一句,“哪天我用得著你搭把手,你搭一把;用不著,你就一輩子做你的壽材店夥計。”
一個走投無路的死硬漢子,一條命,連著一家老小,就這麼,拴在了他手裡。
壽材店進出的是棺材。棺材裡能裝的,可就多了。
第三個,是程麻子。
蘇州河碼頭那個認錢不認人的把頭,日本人來了,照樣在河邊扛他的活。軍統那條走水路的交通線,團滅那夜斷了。陸行舟摸黑找到程麻子,沒繞彎子,一沓大洋拍在桌上。
“老規矩,認錢。”陸行舟說,“往後有幾樣貨、幾個人,南來北往,過你的碼頭,你只管睜隻眼閉隻眼。錢,少不了你的。”
程麻子掂了掂那沓大洋,咧嘴一笑:“陸先生,只要錢到位,東洋人的船我都敢卸。”
斷了的那一節水路,又接上了。
三條線,各歸各,互不相認。方鑑清不曉得諶鐵生,諶鐵生不曉得程麻子,程麻子只當他是個肯撒錢的書店老闆。斷一條,牽不出另一條。這是接線的老規矩,也是他給這幾條新長的根,各自留的一條活命的縫。
一個方鑑清,一個諶鐵生,一個程麻子。一雙活的耳朵,一處能藏人藏東西的窩,一條能走人走貨的水路。
陸行舟坐在櫃檯後,把這三條線,在心裡排了又排。
架子是塌了。可根,還在土底下活著。他這些日子做的,不是雷震虎盼的那種拼命,是蹲在焦土上,把這些被大水衝散、眼看要沉底的木頭,一根一根撈起來,一根一根,重新紮回土裡。
老周從前說過一句話,他一直記著:燈要在最黑的時候亮。
如今,是最黑的時候。他沒有燈油,沒有燈臺,連那盞燈的架子都塌了。他有的,只是這一片焦土,和焦土裡,還沒死透的幾條根。
那就從根上,重新長起。
還有一個,是康百順。
巡捕房那點華捕,東洋人一來,散的散,收編的收編。康百順是曼麗的舊戲迷,早年在四馬路那樁事上,還悄悄幫過陸行舟一回。如今他丟了差事,揣著一身巡捕房的門路沒處使。陸行舟順手也把他攏住了——巡捕房的門路,通著牢房、通著屍檢、通著戶籍,亂世裡,金貴。
這日,康百順揣著陸行舟塞的錢來書店回話,說了些巡捕房舊人的去向。臨了,像想起件不相干的小事——
康百順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對了陸先生,提籃橋裡頭,有位關了好些年的老茶館掌櫃,前兒託了個送飯的,往外捎句話——問外頭那盞燈,還亮著沒有。”
陸行舟捏著茶缸的手,停在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