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334章 探針加深(1)

作者:恩賜天天·25天前

佐藤寬把那份卷宗合上,指腹在牛皮紙的邊角上按了一下,像大夫合上一份看不出病灶的病歷。

特高課接管上海全部諜報的第九天。他這間書房,夜裡也亮著燈,桌上攤的不再是別人的案子,是他自己的。卷宗封皮上沒寫名字,只夾著一張四馬路舊書店的照片,門臉窄,招牌舊,一個懶散的賣書人靠在櫃檯後打盹。

盯梢的條子他看了一沓。九天,那家書店門口的眼睛加了一倍,報上來的還是那幾句話:掌櫃每日開門、撣灰、賣幾本舊書、午後打盹,無異動,無異人。

無異動。佐藤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過了一遍,覺出一點冷意。

一潭死水裡丟塊石頭,總要起圈波紋。這潭水丟了九天石頭,紋絲不動——要麼底下真沒有魚,要麼,那條魚沉得太深、太穩,穩到你拿眼睛盯,一輩子也盯不出它的影子。

盯不出來的魚,不能靠盯。得下餌。得下一個活的、會動的、那魚肯湊上來的餌。

死餌它不吃。它防著你所有明面上的鉤子。可有一種餌,它不會防——那是一個它信得過的人,笑著走到它跟前,說幾句家常話。

佐藤的目光,落到書房門上。門外走廊裡,有輕輕的腳步聲,是櫻子替他溫了宵夜端過來。

他把卷宗收進抽屜,鎖好,臉上那點算計,收得乾乾淨淨。等門推開,坐在燈下的,又是那個待女兒如親生的養父。

這麼晚還不睡。他接過托盤,語氣軟下來,你近來氣色不好。

我沒事。櫻子替他把碗擺開。

悶在家裡,人是要悶壞的。佐藤拿起筷子,慢慢地說,這滿城的事,我知道,壓得你喘不過氣。你從前不是常去四馬路那家舊書店麼?多去走走,散散心。那賣書的,學問是有的,跟他說說詞,比悶在家裡好。

櫻子抬眼,眼裡有點意外的暖。養父極少管她這些。

你替我問候他一聲。佐藤低頭喝湯,聲音隨意得像順口一提,就說……謝他這些年,肯陪你說這些沒用的書。順帶,看他近來可好,生意冷清沒有,還有些什麼老主顧來往——這年月,能守著一間舊書店不倒的人,不容易。

櫻子應著,只當是養父難得的一點體恤。

還有這幾本。佐藤從案頭抽出三冊線裝書,推到她面前,我早年託人買的,一直沒細看。你拿去,替我問問他值不值,肯收就當還了他人情。

櫻子把書接過來,抱在懷裡,歡歡喜喜地應了。她走的時候,回頭朝養父笑了一下,說爹您也早些歇。

門合上。

佐藤放下筷子,那碗溫好的宵夜,他一口沒動。他坐在燈下,心裡那桿秤,一分一毫都記著——今夜他沒審一個人,沒下一道令,只跟女兒說了幾句家常。可就這幾句家常,這枚探針,又往那潭深水裡,探進了一寸。

活餌最狠的地方,是它自己不知道自己是餌。它帶著一顆真心去,那真心,就是最好的偽裝。連他這個下鉤的人,都要在心裡承認一句:世上再沒有比這更乾淨、也再沒有比這更髒的一道鉤了。

他端起涼透的湯,喝了一口,太淡。

那幾日,櫻子來書店,來得比往常勤。

她照養父的話,問了。問陸行舟近來可好,問書店生意冷清不冷清,問都有些什麼客人來往。她問得隨意,夾在論詞的空當裡,一句是詞,一句是這個,自己都沒覺出有什麼不對。

可她那顆被漢詩養得極細的心,不知從哪一天起,開始隱隱地硌得慌。

軍統一夜團滅,日本兵開進租界,提籃橋的牢填滿了人,四馬路後頭那些門牌一個個貼上封條——這滿城的血雨腥風,把她心裡那點原本朦朧的、說不清的敏感,一寸寸地激了出來。她開始在夜裡想事,想那些從前不去想的事。

她想起養父讓她問的那幾句話。她想起養父書房裡那盞亮到後半夜的燈。她想起養父抽屜鎖得比從前緊了。她想起前幾日譯一份領事館轉來的雜件,抬頭含糊,落款是特高課,末了附一行小字,像是隨手記的備註——四馬路舊書肆,掌櫃陸姓,續察。那四個,她當時沒在意,此刻卻在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放大。

她還想起,養父讓她送去的那三冊線裝書,回來時他問得極細:他收沒收?說了什麼?店裡坐著幾個人?她那時只當養父惜書,如今回頭看,那一句句,都不像在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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