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漱玉詞箋》送出去的第三天晚上,養父又問起了它。
櫻子正替他收拾書案。佐藤靠在圈椅裡,捏著一支沒點的煙,聲氣還是那樣和緩:“書,陸先生收下了?”
“收下了。”她把硯臺歸位,“他說要理幾部本子出來,對著看。讓我下回去取。”
“他人怎麼樣?”佐藤的指腹在菸捲上輕輕碾著,“接過書,可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呀。”櫻子笑了笑,“翻了兩頁,誇北平的手藝穩。”
“翻得快,還是慢?”
櫻子拿書的手,微微一頓。
這一頓,她自己先覺出來了。養父問書,從來是問值不值、問真偽、問版刻——什麼時候,問過人家“翻得快還是慢”?
“……慢。”她聽見自己應,“先生看書,都慢。”
“嗯。”佐藤把那支菸擱回煙盒,像是隨口,“難為你,替我跑這一趟。”
櫻子應著退出書房。走廊裡燈昏,她腳步慢下來。養父方才那幾句,一句疊一句,像不經意,可她心裡那桿秤,一分一毫都稱了出來——那不是問書。是問那個人,接過書的時候,是個什麼樣子。
她把這點異樣摁下去。摁下去,走她的路。
可它沒沉底。
那幾天,四馬路那條街,也不一樣了。
修鐘錶的攤子換了個新師傅,成日低著頭,鐘錶卻總修不好。斜對面賣香菸的多了個夥計,眉眼生,站著的時候比坐著的時候多。書店門口那棵禿梧桐底下,隔三差五蹲著個曬太陽的閒漢,一支菸沒抽完就走,隔天又來。
從前這條街是懶的、舊的、沒什麼人看的。如今她坐在櫃檯前論詞,總覺得背後有幾雙眼睛,隔著窗、隔著街,不輕不重地,搭在這間小店上。
她起初只當是時局亂,租界剛淪陷,滿城都在加崗添哨。哪條街不多幾個生面孔。
可這些生面孔,偏偏都圍著這一間舊書鋪。
櫻子把茶捧在手裡,眼睛落在陸行舟撣灰的背影上,心裡那點硌得慌的東西,又浮了上來。那盞燈、那把鎖、那兩個字,又浮上來——前幾日她摁下去過一回,這一回,它們不肯再沉底了。
因為添了新的。燈是燈,鎖是鎖,散著都還能騙自己是想岔了;可如今這滿街的生面孔,偏偏都圍著這一間舊書鋪打轉,把散著的那幾樣,一下子串成了一條線。
查。
這個字,她一直不肯讓它成形。可它自己成了形。
櫻子是個聰明姑娘。太聰明,有時是禍。
她這顆心,能把一闕殘詞補齊,能從半句敬語裡聽出弦外的冷。這樣一顆心,一旦起了疑,就再沒法裝聾作啞。
她不肯拼的那些碎片,自己往一處湊了。
櫻子坐在櫃檯前,指尖擱在《漱玉詞》的書頁上,半晌沒動。她終於把那句一直嚥著的話,在心裡問了出來——
養父在查陸先生。
而陸先生……一個賣舊書的,憑什麼,值得特高課的課長,親自佈下這樣一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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