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這個人,當成整片廢墟里,唯一還站著的一堵牆。
現在,有人告訴她,這堵牆,底下埋著東西。
她不願信。她寧可信那些生面孔是巧合,信養父那兩個字是隨手,信自己是這些天沒睡好、想岔了。
可她那雙眼睛,不聽她的話。
她開始“看”他。
她自己都不願承認,這些日子坐在櫃檯前,她論著詞,眼睛卻在陸行舟身上,一寸一寸地探。
她看他談時局。租界淪陷的第二天,別人都還慌著,他卻像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淡淡說了句“該來的總要來”。一個成日打盹的小書商,怎麼會對這滿城的風向,敏銳得像個……她不敢往下比。
她看他偶爾露出的沉。有一回她提起提籃橋,提起那些被抓走的人,他撣灰的手停了停,側臉壓下來一層重,重得不像一個只操心生意冷清的賣書人該有的。那點重,一閃就沒了,他又懶懶地靠回櫃檯後。可她看見了。
她還看他怎樣推開她。她說想多來坐坐,他偏勸她“姑娘家少往這亂地方跑”;她熱絡,他就冷兩分。那冷,不像嫌她,倒像刻意——像一個人,明明在意,卻硬要把你往外推,推得越用力,越像是怕連累了你。
為她好。
這三個字,從前她只覺得暖。如今她品出另一層味來——一個真正的、尋常的賣書人,何必這樣處處“為她好”?除非,他心裡清楚,跟他走得近,是要出事的。
夜裡,櫻子睡不著。
她怕的,其實不是他是不是那種人。
若他真是——她把這話在黑暗裡想了一遍,指尖冰涼——那他為的,多半也是她隱隱盼著有人去做、卻不敢說出口的那些事。反戰的念頭,早在她心裡生了根。她恨這場戰,恨養父手上的血,恨自己譯出去的每一封電。若這世上真有人在暗處,逆著這股洪流做點什麼,她非但不怕,心裡那點崩壞的地方,甚至還偷偷地亮了一下。
她真正怕的,是另一樣。
她怕的是——若他真是那樣一個人,那他對她的好,還是真的麼?
那些陪她論詞的半日,那一盞一盞的枸杞茶,那句“姑娘家少往亂地方跑”的關心……是不是也和別的一切一樣,是演的?是不是他早知道她是佐藤的養女,身上帶著領事館的電碼、帶著可利用的價值,才這樣耐著性子,把一個賣書人的憨厚,一日一日地做給她看?
若是那樣,這滿城最後一堵乾淨的牆,也塌了。
塌得比哪一堵都疼。
櫻子把臉埋進枕頭。她寧可他只是個賣書的。寧可養父是錯的,那兩個“續察”是錯的,滿街的生面孔都是她自己嚇自己。
可她壓不住那雙眼睛。它們已經睜開了,就再也閉不上。
又是一個午後,她去取那函《漱玉詞箋》。
陸行舟果然理出了幾部本子攤在櫃檯上,慢條斯理地給她講哪一部的箋勝在哪裡。日頭斜進來,落在他半舊的長衫上,他說得懶散,還是那個她看了半年的、乾乾淨淨的賣書人。
櫻子聽著,一句也沒往心裡去。她那顆心,在打鼓。
她已經想好了。她要問他一句。一句不提養父、不提生面孔、不提那兩個字,可字字都是試探的話。她要一邊問,一邊看著他的臉——看他那張臉上,會不會有那麼一絲,藏不住的東西。
“先生。”她打斷他,聲音很輕。
陸行舟抬眼。
櫻子把手裡的茶盞,輕輕擱在櫃檯上。她迎著他的目光,那雙向來溫軟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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