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聽聽。」她學他的腔,鼻音拖得老長,學得惟妙惟肖,自家先繃不住笑了,「曉得了,你們當差的,就愛聽人家屋頭的酸事。」
陸行舟就著燈,慢慢擦懷錶。
畫贖回來了。硯添上了。香爐留下了。
一個虧了空的舊文人,叫人拿假古董加真銀子,一口一口,喂熟了。
這樣的舊文人,他見過。長衫洗得再白,架子不能倒;物價一天三跳,書啟的月錢追不上一斗米;祖上傳下的幾件東西,當一件,臉上就揭一層皮。這時候來了位紀老闆,不催債,不逼人,只捧著錦盒請他「長長眼」,謝儀封得體體面面——先讓你闊,再讓你欠,欠到還不起了,才把要抄的東西,輕輕擱在硯臺旁邊。從頭到尾,一句硬話都用不著說。
筆是好筆,字是好字。寫出來的東西,一份進參議的卷宗,一份進漢口的口袋。
後半夜,霧氣順著窗縫往屋裡滲。他躺著,呼吸綿長,像睡熟了。
那張網,在他心裡一寸一寸掛起來。
報紙中縫是網的嘴,漢口隔著千把裡地,靠啟事遞話。較場口的茶碗是網的手,收條子,遞迴執。濟生和是網的腰,紀蓬洲坐鎮,銀錢貨色進進出出,川貝是幌子,謝儀也是幌子。
金線,在那間書房裡。
軍事參議院過手的東西:川省城防的佈置,兵站囤所的位置,機場擴建的工期。哪一樣落在紙上,都得過書啟的手。參議看過的文書,書啟謄;參議圈過的要點,書啟摘。抄一份摘要,不用偷,不用翻牆,不用出門,筆一動,骨頭就拆下來了。
這案子辦到這一步,擱在誰手裡都該收網了。人頭是現成的:堂倌一個,老闆一個,書啟一個;臺子在南岸,方位測得八九不離十。撲下去,三顆人頭一部電臺,漂漂亮亮一樁大案,夠全科吃三年嘉獎。
陸行舟替他們把功勞簿都想好了,再一條一條,往回抹。
此刻撲濟生和,拿得住紀蓬洲,拿得住那個擺茶碗的堂倌,順藤也摸得著須慕韓。可南岸那部臺子只要聽見半點風聲,啞上三天,就能拆了走。更要緊的是,牆裡還有一張嘴——換哨的動向三天就上了密電,這張嘴不在藥材行的賬上,也不在公館的書房裡,在本部自家的牆裡頭。網這一驚,漢口頭一件事就是滅口、斷線、蟄伏。割掉的是尾巴,根還在。來年開春,再來一個「紀老闆」,換一家鋪面,換一版啟事,網照舊活。
數人頭,是功勞簿上的演算法。數網眼,才是獵戶的演算法。一張網,要連著活信箱、連著上家、連著金線、連著牆裡的嘴、連著南岸的臺子,一網兜到底,才算拔了根。
差的,就是牆裡那張嘴。
得釣。釣足一網。
他把這筆賬在心裡合上。這賬一個字不能出口,出了口,就得先答一句「你是怎麼想到的」。好在富春霖自家惜功,把案子捂得比誰都嚴,行動處至今沒聞著味——他要全功,這份私心,眼下倒替這張網當了一道閘。
他能做的,同先前一樣:章程之內,當好一支筆;章程之外,等。
隔天,電監科來條子,又借那頁舊檔式樣,要「再謄一份存查」。
方鑑清親自把條子送到陸行舟桌上,聲音壓得極低:「照章謄。謄完就送。一個字莫添,一個字莫問。」
「是。」
謄件還沒送出門,富春霖自己上樓來了。這位電監科長近來紅光滿面,站在譯電科門口跟方鑑清咬耳朵,嗓門卻壓不住。
「臺子跑不了。逢五逢十,準點開機。報務手是把老手,可惜喂他的人太勤——料一多,臺子就懶,懶,就守株待兔。就是上頭三天兩頭催,問幾時收口。急什麼嘛,魚還沒咬夠。」
方鑑清連連點頭,多餘的話半句不接:「富科長辦案,自有章法。敝科謄完這頁,就算交割清爽了啊。」
富春霖拿了謄件,臨走掃了屋裡一眼。目光從陸行舟桌上掠過去,像點過一口沒上鎖的櫃子。
陸行舟捧著枸杞茶缸,吹了吹浮上來的枸杞,眼皮沒抬。
再過兩日,又一份後半夜的截收譯件送下來,照舊斷斷續續,蟲蛀似的幾行。
。遍一了排新重文電份整把裡心在才,完寫字個一後最把當當穩穩他,行一末到抄。抄照,墨蘸,簿錄謄開攤舟行陸
。造貞田蘆——舊照款落。送速期限。單路:字個兩是來出譯,西東的要。都封幾前先比氣口,令催是的來口漢
。號代個有只,姓名落不,個一那的件收
。房馬車:裡子格進謄正正端端字個三那把,墨蘸了蘸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