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379章 修表匠(2)

作者:恩賜天天·27天前

有這一句,人就能一直吊在那間屋子裡。

方鑑清捏著公事,眼鏡片後頭的眼珠子轉了三圈,把陸行舟叫了進去——簿子是他謄的,總得問問經手人。

科長,卑職就謄了本流水。陸行舟站得規規矩矩,簿子上看,那是爿三十年的老鋪,半條街的鐘表都歸他修——江防隊白副官的掛錶在上頭,參議公館的自鳴鐘在上頭,連咱們本部,好幾位太太的坤錶也在上頭。

方鑑清的手指頭在桌沿上停住了。

這個……方鑑清清了清嗓子,邸大隊長那邊,也不好駁得太硬嘛。

卑職是想,陸行舟把聲氣放低,越發慫了,不排除三個字,是機簧上的事。咱們科驗格式的,哪懂機簧?簽了,鋪子就得一直封著。聽說他還給好幾處公館保著鍾——哪天誤了哪位老爺府上的時辰,一句話遞上來,錯抓良民四個字,呈上去,誰擔?

胡說!方鑑清一拍桌子,拍完自己先縮了縮脖子,什麼誰擔——本來就不該我們擔!譯電科驗格式,不驗機簧,這是章程!

他抓起筆,在會籤欄裡寫了一行漂漂亮亮的官話:技術事項,本科職掌未及,礙難置籤。寫完吹了吹墨,像卸下二百斤的擔子。

會簽退了回去。同一天,富春霖為著驚蛇誤案四個字,又去處座那裡放了一炮:外圍動靜已經出了格,野臺子真要閉機換線,這一季的守候全餵了江霧。上頭兩下一掂:證物只剩一隻拆空的舊鐘、一本代管的賬簿,人證只有一本三十年的老流水,再吊著人,這個責任,比放個修表匠重得多。

第四天清早,放人。

陸行舟看見了。

看守所側門開在坡腰上,清早的霧還沒散透。應壽臣從門裡出來,五十來歲,背駝,棉袍空蕩蕩掛在身上,三天不見天日,眼睛叫霧天那點亮都刺得眯起來。

總務的雜役把流水簿發還給他,又丟過去一串鋪門鑰匙。老頭先在袖口上擦了兩把手,才敢接那本簿子。手背上凍瘡裂著口,翻頁的時候直抖。翻了兩頁,點了點數,一筆不缺,他衝雜役作了個長揖。

長官,他嗓子啞的,半天憋出一句,今朝……初幾了?

十六。押解的兵不耐煩。

老頭掰著指頭,臉上愁起來:哦豁。張排長的掛錶,昨兒就該取了……還有鋪子頭那面座鐘,擺輪拆了一半,零件拿茶碗扣倒的,這幾天莫遭耗子拱翻了喲……

他又追了一句:長官,鋪子上那道封條……揭得了麼?

自個兒揭。雜役頭也不回。

一句沒問自己是為啥進去的,也沒問為啥又放出來。三天牢,半條命,他惦記的是一面拆了一半的座鐘,一隻過了取期的掛錶。

兵揮揮手,轟蒼蠅似的。老頭又作了個揖,把簿子揣進懷裡貼肉的地方,一步一滑,順著溼石梯往坡下去了。背影薄得像張紙,霧一裹,就沒了。

陸行舟站在坡對面的煙攤邊上,煙捏在手裡,沒點。

他把煙收回煙盒,轉身上坡。

晌午,飯堂。

陸行舟端著搪瓷缸子剛坐下,蒯玉書就湊了過來,挨著他,肩膀貼肩膀,先笑:行舟,今兒的鹽菜燒白,肥是肥了點,香。

筷子伸過來,替他撥了一塊,熱絡得跟親哥似的。

然後那張笑臉湊近半寸,嗓子壓得只剩一絲氣。

行舟——南岸這案子,牆外那家,也聞著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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