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坐。”
唐季禮今日沒在江景廳擺席,單在書房裡,一壺老鷹茶,兩隻蓋碗。聽差沏上茶退出去,順手把門帶嚴實了。
這架勢,比滿桌的樟茶鴨更叫陸行舟心裡打鼓。
茶還燙,唐季禮不急著喝,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隔著紫檀茶几,慢慢推過來。
一張委任狀的抄件。財政部稅務署底下一個稽核科,科長的實缺,掛中校待遇。抬頭那一欄空著,只等填個名字。
“軍統那潭水,我看你趟得辛苦。”唐季禮端起蓋碗,撇了撇浮葉,“這個缺,替你留了些日子了。到我這邊來,管幾本賬,查幾宗私貨,風吹不著雨打不著。你那點功勞苦勞,換這麼個安穩,不虧。”
陸行舟捧著那張紙,手心的汗,差點把邊角洇軟。
腦子裡那臺機器“咔”一聲轉起來。
這一步,把他逼到了牆根上。
接——從此就是財政系的人,端唐季禮遞的飯碗,是圓是扁由他捏。他這些日子費盡心思攀上這半山,圖的是這戶人家耳朵裡那些軍政風聲,是想借這座上層的橋打探,從沒想過真踏進去、把自己焊在橋上。更要命的是,離了軍統這個位子,他這顆釘子就等於齊根拔了。那個衙門裡過手的電報、名冊、風聲,才是他真正該守的東西。這話,他連“賬房先生”都不必去問,答案明擺著:軍統這個坑,是組織讓他蹲的,誰點頭都不能挪——絕不能離。
不接——駁的是唐次長的臉。這半山上的門,一句話能替他推開陪都上層多少扇窗,得罪狠了,這條聽得見軍政風聲的線,說斷就斷。何況門後頭,還站著個唐蜜。他若接了這個缺,等於把自己拴進了唐家的院牆,往後跟她那點糾纏,越發一輩子撇不清。
進也是坑,退也是坑。中間那條道,窄得只容一隻腳,兩邊全是水。
他捏著那張紙,指節泛白,臉上的惶恐卻是真往外冒的。
“次長這份抬舉……我擔不起。”他雙手把紙又推回去半尺,“不瞞次長,我這條命,打上海撿回來,早不是我自個兒的了。”
唐季禮眼皮抬了抬。
“當年滬上那攤子事,是戴先生親手從名單裡,把我圈出來調回本部的。”陸行舟壓低了聲,往門口瞟一眼,那點怕裝得十足,“戴先生用人,最忌三心二意。他圈過的人,想挪窩,得他點頭。我要是自個兒尋門路離了軍統——次長,那不叫高就,那叫抗命。戴先生那一關過不去,我這顆腦袋還擱不擱得住,就難說了。”
他歇了口氣,又添一層:
“再說軍統有軍統的規矩,人是局裡的人,進來容易,出去難。鄭站長待我恩重,我這時候撂了挑子往財政系鑽,站裡怎麼戳我脊樑,戴先生怎麼看鄭站長這個薦主……一層壓一層。不是我不識抬舉,是這身子早賣進那衙門了,贖不出來。”
一番話,把個“不”字,裹在惶恐和身不由己裡,推得乾乾淨淨。拒的責任,半點沒落在自己身上——全推給了那個連唐季禮也不敢伸手去碰的名字。
書房裡靜了靜。
唐季禮把蓋碗擱下,那點慢條斯理裡,添了幾分真格的掂量。戴笠這兩個字,壓在陪都,比他一紙委任狀沉得多。挖軍統的人,本就是把手伸進了旁人的碗。碗的主人換作別個,好說,偏偏是那一位。
他挖這後生,圖的是攥一個可控的功臣在手心。可眼下這後生抖成這樣,連高就都不敢接,只知道抱著軍統那棵樹發慌——這樣的人,本就翻不起浪;留在軍統,也一樣翻不起浪。犯不著為這麼個貨色,去撩那位的虎鬚。
“也罷。”唐季禮把那張紙收回抽屜,笑了笑,“是我唐某疼才,替你想岔了。這話,爛在這屋裡。”
“次長體恤,次長體恤。”陸行舟忙不迭地作揖,脊樑彎得像根蝦。
一場挖角,被他藉著一座自己都夠不著的大山,四兩撥了回去。可後背那層汗,涼透了裡衣。
出了書房,廊下等著個人。
唐蜜倚在欄杆上,一身月白,見他出來,眼睛先亮,跟著又暗下去。她方才隔著門,聽了個七七八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