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哥,”她攔在階前,聲氣裡帶了委屈,“我爹給你那麼好的位子,你就這麼推了?在軍統當你的差,就那麼金貴,捨不得挪半步?”
“唐小姐,我這是身不由己……”
“少跟我拽這套!”唐蜜跺了跺腳,眼圈紅了,“你身不由己,那我呢?我費多大勁兒磨我爹,才把這條道給你鋪平——我圖什麼呀我?”她聲音低下去,幾乎逼到他跟前,“你到底,肯不肯往我這邊,挪一步?”
陸行舟往後退了半步,堆一臉誠惶誠恐,把那點該心軟的、該撇清的,全咽回肚裡。
“唐小姐千金之軀,我一個混飯吃的軍漢,實在……高攀不起。”
唐蜜盯著他,那雙慣會撒嬌的眼睛裡,頭一回蓄滿了他躲不開的東西。
“高攀不起。”她把這四個字咂了咂,像含了口黃連,忽而冷笑一聲,“陸行舟,你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你怕我爹這座廟,怕軍統那本賬,你什麼都怕——就是不肯說一句你心裡怕不怕我。”
她咬著唇,半晌,扭頭就走,鞋跟敲在青石板上,一聲比一聲急。
陸行舟站在原地,沒敢去看她的背影。這一步,比在書房推那張紙,還難走。戴老闆的名頭擋得住唐季禮,卻擋不住這姑娘的一雙眼睛。
他這廂在半山上走鋼絲,山底下,另一張網也在悄悄收口。
曼麗的太太網,比軍統的耳目還靈。
那日躲警報,一屋子人擠在防空洞裡。隔壁牌桌上認得的趙太太,搖著蒲扇,話頭拐著彎往她身上探:“姚妹妹,聽說財政部唐次長家那位千金,天天纏著你家先生轉?”
另一個接過話:“可不。前兒我家那口子還說,唐次長那意思,是想招你家陸先生做女婿呢——你倒是穩當,一點風聲不透。”
一屋子太太的眼睛,齊刷刷落在曼麗臉上。
曼麗手裡的蒲扇,搖得沒亂節奏,臉上還掛著笑:“瞧您幾位說的。我家那死人,一天到晚抄他的電報,睡他的覺,哪來的千金追他。是哪位眼花,把人認岔了吧。”
“認不岔的。”趙太太壓低了嗓,湊得近了些,“人家那千金,可是坐著小汽車,一路尋到你們男人差事的門口去的。姚妹妹,這話我可只跟你一個人說——女婿那頂帽子要真戴穩了,唐次長那樣的門第,你這個……可就懸嘍。”
一圈太太都不吭聲了,眼睛卻更亮,等著看她的臉色。
曼麗嘴上頂得利落,心裡那根弦,“嗡”地一下,繃緊了。
唐次長。千金。女婿。
這幾個詞,她這些日子,從買菜的、挑水的、牌桌上的,零零碎碎,已經聽進耳朵好幾回了。頭一回,她當是嚼舌根,沒往心裡擱。聽得多了,那舌根,就一根一根,扎進了肉裡。她也不是沒盤算過——自家男人在軍統混得越來越有臉面,唐次長那樣的門第看上了,是天大的抬舉。可一想到那個成天在她跟前裝死狗、被她使喚慣了的人,要去給旁的女人當女婿,她心口就堵得慌。
警報解除,人往洞外湧。曼麗揣著那半籃子豌豆,腳步比來時沉。
天擦黑,陸行舟才拖著一身乏,摸回吊腳樓。
半山那根鋼絲,走得他骨頭縫裡都酸。一整天,他在唐季禮的委任狀、唐蜜的眼淚、戴老闆的名頭之間,來回騰挪,忙得腳不沾地——獨獨漏了算一件最要緊的:這滿城的風聲,早順著別的道,先他一步,刮進了自己家門。
推開門,他先覺出不對。屋裡沒點燈,灶上也是冷的。
曼麗坐在桌前,背挺得筆直。桌上擱著一封信,字跡娟秀,已經拆開了。信旁邊,靜靜躺著一支筆——一支油亮的派克金筆,筆帽上那點金光,在暮色裡冷冷地扎眼。
她抬起頭。那雙平日潑辣慣了的眼睛,這會兒是他從沒見過的、又氣又委屈的火。
“陸行舟。”她一字一頓,“這個姓唐的千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