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說一遍。陸行舟把那張信紙從她手裡往回抽,抽了兩回沒抽動,只好由她攥著,唐蜜是上海就認得的。她爹是財政部的唐次長。我跟她,清清白白,一個字都沒多的。
清清白白。姚曼麗把這四個字學了一遍,鼻子裡哼出氣來,清清白白的姑娘,半夜三更寫這種信給你?陸大哥,霧大天涼,添衣——嘖,添衣。她管得倒寬,我這個當家的都沒管過你添衣。
她一廂情願。陸行舟嘆氣,曼麗,你信我,這門親我躲都躲不及。她爹的圈子沾深了要出事,我巴不得離她八丈遠——
你還跟我講圈子。她把信抖得嘩嘩響,你倒是跟我掰扯掰扯,上海哪年認得的?怎麼認得的?我怎麼從沒聽你提過半個字?
三年前,上海。陸行舟老老實實答,她那會兒還是個逗著玩的小丫頭,跟我不過打過幾回照面。誰想她認真了,一路認真到重慶來。這種事,我提它做什麼?提了你安心,還是我安心?
那你躲啊。她眼睛一紅,你躲了大半年,躲出一封這個來?
信紙在她手裡攥得起了褶。她其實早看過了,一個字一個字看的,看得心口發堵。信裡沒寫什麼越軌的話,可正因為沒寫,才更叫她慌——那是個懂分寸的姑娘寫的,字是好字,紙是好紙,連墨都比她屋裡那瓶香。
一個次長家的千金。
姚曼麗把信往桌上一拍,轉身去揭灶上的鍋。紅燒肉又糊了,焦味順著鍋沿往上冒,她也不管,拿鏟子狠狠戳那鍋底。
你彆氣。陸行舟跟過去,啊?肉都糊了。
糊了怎麼了!她鏟子一摔,回頭,眼圈通紅,我燒的肉,八年了,一回沒燒對過!人家千金燒不燒?人家千金彈鋼琴、說洋文、寫這麼一手好字!陸行舟你摸摸良心——那麼好一個人看上你,你居然瞞著我,瞞了大半年!
這話一齣口,陸行舟就知道,癥結不在唐蜜。
我沒瞞。他低聲,我是沒當回事,沒什麼好說的——
沒什麼好說的。她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難看,是啊,我算老幾,值當你說麼。我一個仙樂斯出來的歌女,唱堂會討賞錢的,跟人家次長千金比什麼?人家一根手指頭,我這一輩子都夠不著。
曼麗。
你聽著!她聲音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他碰,這些年我跟著你,從上海跑到重慶,跑警報、躲炸彈、跟賣水的摳那兩分錢——我圖什麼?我圖的不是你多大的官、多厚的家底。我圖你還認我這個人。可如今冒出個千金來,我這心裡就跟被人拿針挑似的——憑什麼呀?憑什麼好的都是人家的,我就活該提心吊膽守著你這麼個鹹魚,還隨時能叫人家一封信,戳個窟窿?
沒人跟你搶。
你懂個屁!她眼淚砸下來,她要真是個不要臉的、來家裡撒潑的,我反倒不怕——我姚曼麗什麼潑貨沒會過?我怕的是她這樣的。有教養、有分寸,連爭都不用爭,往那兒一站,就把我比成了個笑話。你在軍統那些同僚眼裡,我算什麼?一個歌女,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填房。人家是次長的女兒,是能扶你往上走的正頭香主。這筆賬,誰不會算?
我不算這個賬。陸行舟的聲音沉下來。
你不算,別人替你算。她抹了把臉,我夜裡睡不著就想,哪天你熬出頭了,回頭看看身邊這個只會燒糊肉的婆娘,會不會嫌?
灶膛的火響了一聲。
陸行舟沒接話。
他知道她這一通,潑辣是殼,底下是那點從上海就跟著她的東西——歌女出身的女人,最經不起這個字。她不怕唐蜜,姚曼麗這輩子沒怕過哪個女人。她怕的是那句你活該,怕的是有一天他掂量掂量,覺得千金到底是比歌女體面。
她怕的從來不是鬥不過。是丟。
你過來。他伸手去拉她。
不要。她甩。
曼麗,他沒鬆手,把她那隻沾了油的手攥在掌心,你聽我說一句實話。
你的實話我聽夠了。她別過臉,眼淚卻先落下來,越是實話我越氣。她真是千金,真是舊識,真是一廂情願——都真。可就因為樣樣都真,我才沒處撒火。你叫我怎麼辦?我總不能怪你上海認得她,總不能怪人家爹是次長。我只能怪我自己,怪我這命,配不上跟你爭。
。下一了捅話句這被,裡心舟行陸
。漫上往層層一,味焦的糊剩只,來下靜裡屋。語言沒晌半,手的著攥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