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蜜看著他,半晌,扯出一個笑。
“陸大哥,你要走了,也不吭一聲。還是我託人打聽來的。”
“軍令急,走得匆忙。”
“淨糊弄我。”她啐了一句,那點嬌蠻的舊勁兒還在,眼圈卻先紅了,“你就是怕我鬧,怕我又賴著不許你走。是不是?”
陸行舟沒答。有些話,答了是傷,不答,也是傷。
“你不說,我也猜得著。”唐蜜別過臉,望著江面上白茫茫的霧,“上海的事,重慶的事,你從來不跟我說實話。我唐蜜再糊塗,纏了你這兩三年,也咂摸出味來了——你這個人,一半在人前頭晃著,一半,藏在誰都夠不著的地方。”
她轉回頭,眼睛亮亮地盯著他:那藏起來的一半,我夠不著,姚姐姐夠得著。是不是?
陸行舟迎著她的目光,沒躲,也沒認。
罷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東西,就著這口氣放下了。
唐蜜低下頭,伸手去鬢邊,把那支派克金筆取了下來。金筆在霧裡的光,濛濛的。
“這支筆,還記得不?”她指腹摩挲著筆桿,聲音輕下來,“當年在上海,我頭一回塞給你,你不肯收,退了我三回。後來在重慶鬧那一場,你又原封還給了我……”
她把筆遞過來。
“我認了,陸大哥。”她一字一字,說得極慢,像是把這些日子憋在心口的話,一股腦都掏出來,“你心裡那個位置,早叫姚姐姐佔滿了,佔得實實的,我擠不進去。這個理,我認。”
“唐小姐——”
“你別打岔。”她把筆往他手心裡一按,五指扣住,不許他推,“可這份情,我退不掉。你退了我三回,這一回,你得收著。”
她抬起頭,眼裡那汪淚,到底沒讓它掉下來。
“就當——”她笑了笑,那笑裡又是成全,又是不甘,“重慶有個人,盼著你好好的。”
陸行舟握著那支還帶著她鬢邊一點餘溫的金筆,喉嚨像叫什麼堵了。
“你放心。”唐蜜先鬆了手,退開一步,把腰桿挺得筆直,倒像是怕自己站不穩,“我唐蜜不是那等尋死覓活的。你走你的,我過我的。往後……往後再碰上,我還叫你一聲陸大哥。”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藕荷色的背影一頭扎進霧裡。走出去老遠,才停下,抬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那輛黑色小汽車發動,尾燈在霧裡紅了一下,轉過街角,沒了。
陸行舟站在原地,把那支金筆,鄭重收進了貼胸的口袋。指尖觸到筆桿上她留下的餘溫,一點一點,涼下去。
不遠處,曼麗正指揮著棒棒把箱子往跳板上扛,扭頭瞥見這一幕,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只重重嘆了口氣,轉身替他把那隻裝茶缸的木匣,又往懷裡緊了緊。
汽笛拉響的時候,曼麗拽著他的袖子上了船。
甲板上風大。岸上那群太太隔著一江水還在喊,曼麗扭過頭,衝他罵:“看啥子看,還不是你,害得我又要跟一幫好姐妹散夥!”罵完,自己先噗嗤笑出了聲,眼淚卻掛在腮幫子上,風一吹,涼。
陸行舟由著她罵。等她罵夠了,才伸手替她把腮上那道淚痕抹了,悶悶道一句:你在哪,家在哪。到了天津,我給你尋個帶院子的房,再給你砌個正經灶。曼麗白他一眼,沒吭聲,手卻悄悄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另一隻手,隔著衣裳,按了按胸口——那裡貼身藏著一枚青梅竹的書籤,涼涼的一小片。
疏影走那天,在巷口霧裡說的那句話,還在耳朵裡。替我收著,等……等仗打完了。
如今這仗,快打完了。可她此刻在哪一程的路上,往哪一個方向去,他都不曉得。這枚書籤,怕是還得替她貼身收上許多年。等仗真打完了,她來不來取,能不能來取,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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