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到路邊，天還沒有完全黑透。
指尖順著白色陶瓷杯外壁慢慢轉了一圈。杯底積著一圈沒洗乾淨的茶漬，褐沉沉的，像一塊鏽跡。他把杯子擱在副駕，杯底磕撞皮革坐墊，悶響一聲。
車窗留出一道細縫，晚風鑽進來，撩得他額前碎髮輕輕晃動。他沒有把窗關上。
從黃昏，一直坐到深夜。頭頂路燈次第亮起，橘黃燈光穿透擋風玻璃，把儀表盤浸出一層老舊的色調。他目光釘住前方那棵梧桐樹，看著樹影緩緩挪動，從車頭，一點點爬到車尾。手指落在方向盤，敲四下，停下。隔片刻，又敲兩下。
凌晨三點，車子引擎發動。開到她新公寓樓下，天邊剛剛泛出魚肚白。他抬眼往上數，四樓，左邊第二扇窗。屋裡亮著燈。窗簾沒有拉嚴實，漏開一道窄縫，洩出一片慘白的光。
他沒有下車。座椅向後調了一格，雙手把陶瓷杯抱在懷中。杯壁浸著夜氣，摸上去冰涼。
蔡嘉怡坐在新公寓的書桌前，鐵皮盒擺在桌子正中間。
盒蓋敞開，裡面空空蕩蕩。昨天她把盒內物件一件件取出來，全部收進抽屜最底層。照片、紙條，還有那支帶裂紋的筆。盒底落了薄薄一層灰，她指尖抹過去，褐色細灰沾在指腹，色澤如同舊書頁的邊緣。
她對著檯燈看了看指腹，沒有抬手撣掉。手指往桌沿蹭了兩下，灰就蹭沒了。
她拿起手機，對準鐵皮盒按下快門。照片裡面，盒子像張開的空殼，盒底的浮灰被閃光燈照得慘白刺眼。她眉頭輕輕蹙起，把照片亮度往下調了一檔。
點開朋友圈，選中這張照片。輸入框游標不停閃爍。她敲下三個字“清完了”，又全部刪掉。再敲兩個字“空了”，依舊刪掉。到最後，配文一欄空空如也。
設定許可權的時候，她指尖頓住一瞬。公開，還是僅他可見？拇指懸在螢幕選項上方，遲疑片刻，最終點選公開。螢幕輕輕震了一下，釋出成功。
發完，她將手機倒扣在桌面。螢幕朝下，壓得很實，彷彿想要壓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她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梧桐樹立在路燈之下，枝葉紋絲不動。視線掃過街邊，看不到那輛熟悉的車。
陸聿珩坐在車內，手機輕輕震了一下。他點亮螢幕，鎖屏彈出朋友圈更新提示。劃開頁面，照片載入半秒，鐵皮盒的黑影占滿整個畫面。
拇指懸停在螢幕表面很久。玻璃帶著掌心捂出來的溫度。他點開放大，看清盒底那層薄灰，還有盒沿那道磕碰出來的缺口。他記得這個傷痕，是她五歲的時候摔出來的。當時她父親只說了句，不影響用，盒子便一直留到現在。
退出朋友圈，點開她的聊天頭像。對話方塊還停留在三天前，最後一條訊息來自她：“杯子摔了。重買。”
他沒有敲字回覆。隨手把手機丟向副駕，落在陶瓷杯的旁邊，螢幕朝下扣住。目光重新落回擋風玻璃外，梧桐的樹影，在他臉上一晃而過。
四十分鐘之後，蔡嘉怡才再次拿起手機。
微信通訊錄沒有紅點，對話方塊也沒有新訊息推送。她手指向下滑動，找到他的名字，指尖停住，沒有點進會話。把手機放到一旁，走去廚房接水。水壺裡的水是昨夜燒好的，已經溫了。水倒進玻璃杯，杯外壁迅速凝滿細密水珠。她喝掉一半，剩下半杯擱在灶臺。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淌，在臺面洇開一小灘水漬。
客廳傳來手機的震動聲。她沒有立刻過去。等了一分鐘，才緩步走回客廳。
螢幕上彈出他發來的訊息，內容一閃而過，緊跟著一行灰色小字浮出來：“陸聿珩撤回了一條訊息。”
她盯著那行灰色文字看了三秒，拇指貼在螢幕，一動未動。隨即同時按下電源與音量鍵，螢幕白光一閃。點開相簿，最新一張便是截圖。截圖會話框內，只留下那條撤回提示，一片空白。她無從得知，方才他究竟打了什麼。短短兩個字，或是長長一大段，撤回之後，什麼都看不到。
指尖觸碰鍵盤，敲下：“撤回了就別再發了。”
手指在傳送鍵稍作停頓，按下。綠色氣泡彈出來，靜靜待在對話方塊右側。
陸聿珩瞥見螢幕亮起，正準備點菸。打火機擦出一簇火苗，目光掃過文字，火苗倏忽熄滅。再一次打火，依舊沒能引燃。他把煙從嘴邊抽出來，捏在指間，菸絲被指尖捏扁一小塊。
讀完那行回覆，他敲出兩個字：“那你回我。”
盯著螢幕觀望五秒，沒有撤回，直接傳送。藍色氣泡跳到會話框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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