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周馬伕的誇讚,趙念心說,我閨女可是研究生,聰明著咧,學啥都快。
假期的最後一天,娘倆又去了一趟馬場,學了半晌。趙容己能輕鬆駕馭,慢跑、轉彎、控韁,樣樣來得;趙念也能騎著馬溜達幾圈了,雖還不敢催馬快跑,到底算是上了手。她興奮地跟趙容說“咱倆這算是考過駕照了,下回休息就賃匹馬去縣城逛逛。”
兩人邊說邊往回走,路過陳大夫的藥鋪,見大門敞著,趙容想起前日陳大夫小孫子捎的話,便拐了進去。
鋪子裡靜悄悄的,不見人影。趙容喊了兩聲,陳大夫方才從裡間探出身來,看見趙容,忙招手道:“來得正好,快進來,幫我搭把手看一看。”
趙容讓趙念在外間等著,自己進了裡間。一進去,便見一人側臥於榻上,左邊肩膀露著,上頭一道兩寸多長的創口。那創口顯然沒護理好,邊緣紅腫翻卷,正往外滲著膿水,周圍一片皮膚都泛著不正常的暗紅。陳大夫手裡捏著銀針和藥棉,正要給他清創。
那人咬緊嘴唇忍著痛,額頭上一層細汗,面色潮紅,一看便知燒得不輕。他見有人進來,勉強睜了睜眼,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趙容俯身細看那傷口,只見創面西周紅腫發燙,膿水黃稠,隱隱透著一股腥氣,便道:“這是熱毒蘊結,釀成癰瘡了。他眼下高熱不退,正是邪毒與正氣交爭之象。若再不把膿排淨,怕是要往裡走,到那時就棘手了。”
陳大夫點頭:“你所見不差。我方才用銀針探過,膿根還深。我打算先把膿水引出來,外頭敷上生肌散,內裡再煎一劑托里消毒散,把熱毒往外託一託。”他說著,嘆了口氣,“只是……他這創口太深,膿根己入了肌理,熱毒怕是走竄了。我瞧他高熱不退,神昏面赤,若三日之內退不下燒,恐有性命之憂。”
趙容探了探那人額頭,燙的厲害,她首起身,對陳大夫道:“我手裡有一味藥,或許可以一試。不過此藥性猛,需得先試試此人受不受的住。”
趙容讓趙念回家去取她自制的青黴素粉末,自己則找來一壺開水,化入少許鹽,幫著把傷口外頭的膿穢細細沖洗乾淨。創口一衝開,膿水混著血絲淌下來,那人疼得悶哼一聲,額上的汗又密了一層。
傷口衝完,趙念也抱著藥罐跑回來了。
趙容接過罐子,揭開密封的蓋子,裡頭是一層淺白的粉末。她小心地取出極微量的一小撮,隨即又蓋上,把那點粉末擱在一隻乾淨碗裡,用溫開水化開,攪了攪。
接著,她取來一根銀針,在火上燎了燎,拉過病人的手臂,尋著內側一塊乾淨的皮膚,輕輕劃破一道淺淺的口子,只滲出一絲血珠。她用乾淨的銀簪蘸了藥液,往那破口處滴了兩滴。
那人“嘶”了一聲,皺起了眉。
趙容擱下銀簪,對陳大夫道:“得等上一刻鐘,看他身子抗不抗這藥。若針口處不起紅、不發腫,人也無異樣,才敢往下用。若起了紅疹、喘不上氣,那便是受不住,萬萬用不得。”
陳大夫點頭,搬了張凳子坐下,目光緊緊盯著那人的手臂,又時不時探一探他的額頭。屋裡一時靜下來,只聽得見那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灶上藥壺咕嘟咕嘟的響動。
一刻鐘過去了,那人手臂上那道針口只微微泛了些紅,片刻便消了,並無紅疹,也無氣喘。趙容又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雖未退,卻也沒再往上竄,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不敢大意,只從罐中取了極少量粉末,輕輕灑在沖洗過的創口表面。藥粉一沾上溼處,便微微化了,那人皺了皺眉,倒沒喊疼。
趙容轉頭叮囑陳大夫:“今日先只這一回,且看他一日里頭有沒有異樣。若平安無事,明日便可加大些量——把這藥粉拿溫水調成糊,敷進傷口深處,外頭再拿乾淨布裹好。只是這藥粉性子不穩,見不得光,在太陽底下擱上一會兒便失了藥性,所以每日都得換新的。往後我每日送新鮮的過來,您這邊只管按時換藥。”
陳大夫一一應下,又遲疑道:“那這藥粉,平日裡如何存放?”
趙容道:“找個深色的瓷瓶裝著,塞緊瓶口,擱在陰涼不見光的地方。每次取用,動作要快,取完就蓋,莫叫它在外頭晾著。”
陳大夫點頭記下,又看了看榻上那人呼吸漸勻,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收拾了手邊的藥棉銀針,便問這藥的來歷。
趙容料到他會問,便道:“先前我店裡來過一個遊醫,打南邊來的,在我這兒賒了頓熱飯。閒聊間,他說起幾個偏方,其中有一段,說發黴的橘子皮上長的那層青黴,能克別的毒物引發的膿瘡。我起初也不信,後來自己試著收集了一些,在幾頭小獸身上用過,果然管用。”
陳大夫聽了,捋著鬍子沉吟道:“發黴之物反能製藥?這倒聞所未聞。不過細想也有理——譬如醬、醋、豆豉,哪樣不是靠發酵黴變才得了滋味?古人說‘物極必反’,毒物邊上生出的東西,說不定正是它的剋星。”
趙容點頭:“陳伯說得是。不過我先頭試藥時也發現,並不是個個都管用。有幾頭小獸用了之後,渾身起疹,不到半日便死了。所以這藥不是人人受得住的,用之前非得先試不可。今日我也是瞧他兇險,才斗膽一試。”
陳大夫見她用藥大膽之外又不乏謹慎,心中更添了幾分信服,便同她細說起這人來。
“他方才撐著身子尋過來,還沒說上幾句話,人便燒糊塗了。我瞧他這創口,初時怕是不大,他只當尋常刀傷,隨便裹了裹便沒再理會。如今天寒,傷口不容易好,又悶在衣裳裡頭,一來二去,便拖成了這般模樣。”
趙容聽了,看了看榻上那人,見他不過十七八的年紀,生得肩寬體壯,想是仗著身子骨結實,沒把這傷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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