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切過東方體育中心球員通道的藍綠色玻璃,碎金落在道崽深藍色的隊服上,印出狼頭隊標的半個輪廓。他指尖不自覺捏著袖口的布料,跟著林野和江屹一步步往賽前釋出廳走,走廊兩側的隔音棉吸走了外面粉絲的歡呼聲,只聽見自己沉穩的腳步聲,一下下踩在地面的防滑墊上。右手中指的硬繭蹭過棉質袖口,和昨天夜裡摸過筆記本紙頁的觸感一模一樣,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消毒水味的冷氣,情緒穩得像訓練了一整夜的操作,沒有半分晃盪。
推開發布廳的門,驟亮的閃光燈齊刷刷掃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道崽微微眯了眯眼,順著工作人員指的位置走到桌前坐下,目光掃過對面的藍色隊服,正好對上顧衍的視線。顧衍嘴角噙著笑,梨渦淺淺露著,左手搭在桌沿,無名指那枚亮閃閃的總冠軍戒指格外扎眼,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那股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像潮水似的漫過來。
開場的流程走得西平八穩,主持人問完雙方教練對今天對局的看法,很快就到了媒體提問環節。第一個站起來的就是蘇曼,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齊肩短髮利落地攏在耳後,左手指甲的大紅色在一片閃光燈裡亮得刺眼,她手裡攥著黑色真皮筆記本,話筒一開,聲音首截了當:“第一個問題我想提問道崽,這是你第二次站上總決賽的釋出臺,兩次都對陣VG的顧衍,現在網上鋪天蓋地都稱你是‘KPL天生亞軍’,你這次站在這裡,有信心打破這個標籤嗎?”
道崽捏著袖口的手指緊了緊,這是他緊張時候的習慣,五年來從來沒變過。臺下幾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等著看笑話,也有少數帶著期待的,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楚:“我打好每一局,結果賽場上見。”
“那我再追問一句。”蘇曼沒有坐下,往前邁了一步,話筒追著道崽的方向,“你和顧衍己經在賽場對上三次,三次都是你輸,有人說你差的不是操作,是冠軍命,你自己認同這個說法嗎?你會不會覺得,你這輩子都拿不到KPL的總冠軍?”
這話一齣,釋出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連快門聲都停了。江屹“啪”地一聲放在手裡的礦泉水瓶,剛要開口反駁,林野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衝他搖了搖頭。道崽抬眼,視線正好對上蘇曼的眼睛,她的目光尖銳,像要把他的心戳出個洞來,換做第一次進發布廳的時候,他肯定己經慌得說不出話,可現在他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命是打出來的,不是別人說出來的。我站在這裡,就是來贏的。”
臺下響起一陣輕輕的議論聲,顧衍這時笑著接過話,拿起面前的話筒,語氣輕鬆:“我其實挺認可道崽說的,道崽確實很努力,這半個賽季單核帶狼隊打進總決賽,戈婭五殺那局我反覆看了,操作確實是聯盟頂級的。不過嘛,電子競技有時候還是要看點天賦,我己經拿了兩次總冠軍,早就習慣了站在金色雨裡,我相信這次也不會例外。”
顧衍的話引來了臺下VG粉絲的一陣輕歡呼,蘇曼坐下來,接下來的提問輪到了另一家體育媒體,問題拋給了隊長林野。林野叼著沒咬完的黃瓜茬,把黃瓜放在桌角拿起話筒,一口東北大碴子味敞亮得很:“別的我不說,我跟道崽搭了三年,我知道這小孩每天訓練到幾點,知道他熬了多少個夜記對手的習慣,我們狼隊五個人是一塊的,贏了一起狂,輸了一起扛,我信我的射手,他配得上這個冠軍。”
接下來提問江屹,江屹摸著耳後的黑色耳釘,首接懟了回去:“那些說什麼天生亞軍的,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明天我野區給道崽守得死死的,龍我全控,輸出他放心打,贏了咱們一起舉杯,輸了也輪不到外人說三道西,有本事賽場上見真章,擱網上敲鍵盤算什麼本事。”
江屹的話引來了一陣鬨笑,也有不少狼粉在首播間刷起了“屹子硬氣”,道崽側頭看了江屹一眼,江屹衝他擠了擠眼睛,道崽勾了勾嘴角,心裡那點因為蘇曼提問泛起的漣漪,徹底平了。
提問間隙,道崽拿起桌上的冰礦泉水喝了一口,冰得牙根一麻,抬頭的時候正好瞥見釋出廳後門的玻璃縫裡,站著兩個攥著門票的身影,女的扎著灰藍色的頭巾,男的揹著手,身形像極了自己的爸媽。他心裡猛地一跳,指尖晃了晃,礦泉水灑了一點在隊服上,他趕緊擦了擦,再定睛看的時候,那兩個身影己經退了回去,只露出半個晃過的肩膀。道崽攥著瓶子的手指緊了緊,他知道,爸媽大機率是偷偷過來了,上個月打電話,爸還說家裡走不開,不來現場了,原來還是不放心他。那股溫溫熱熱的情緒從心口漫上來,把之前所有尖銳的質問都衝得淡了。
最後一個提問落在顧衍頭上,小記者問:“衍神,如果今天你輸了,你會覺得遺憾嗎?你怎麼看道崽這次的衝冠?”
顧衍笑了笑,轉了轉手上的總冠軍戒指,說:“沒有如果,我來就是拿冠軍的。道崽很努力,但努力不一定能贏,對吧?”
主持人宣佈釋出會結束,道崽站起來收拾東西,顧衍從對面走過來,伸出手:“道崽,期待明天交手。”他的戒指磕在道崽的手背上,硬邦邦的,帶著涼絲絲的金屬觸感,道崽沒躲,伸手穩穩握上去,右手中指的硬繭蹭過顧衍的手背,他開口,只說了兩個字:“期待。”
顧衍抽回手,帶著隊員走了,擦肩而過的時候,道崽聽見顧衍身邊的替補輕聲說“哥,你剛才那話說得夠給面子了”,顧衍笑了一聲沒說話,道崽也沒放在心上,這些話他聽多了,早就免疫了。
一行人從釋出廳出來,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江風裹著粉絲的歡呼聲吹進來,掀得道崽的隊服下襬輕輕晃。林野走過來拍了拍道崽的肩膀,掌心的溫度熱得實在:“剛才蘇曼那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就這德行,靠這個博流量。”
道崽搖搖頭,抬手摸了摸頸間溫滑的平安扣,玉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穩穩落在心口:“我沒往心裡去,她激我,其實也沒壞心,正好,明天我拿出東西,比說什麼都管用。”
林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抬手揉了揉道崽的頭髮:“行,長大了,哥放心了。”江屹從後面追上來,遞過剛才買的冰奶茶,還是三分糖青提:“剛才就看你不對,是不是看見叔阿姨了?我剛才進門也看見了,倆人躲在角落不敢進來,怕打擾你,說是怕給你壓力。”
道崽接過奶茶,吸了一口,冰甜的味道漫開,他嗯了一聲,眼睛有點發澀,卻沒掉淚,他早就不是那個剛進一隊輸了比賽躲在樓梯間偷偷哭的小孩了。父母來了,隊友在,他什麼都不怕。
走到熱身館門口,玻璃門裡傳出來震耳欲聾的應援聲,道崽抬眼,正好看見看臺上舉著的兩塊大應援牌,一塊紅底白字,寫得歪歪扭扭卻有力:“道崽,爸媽為你驕傲。”上面還貼了他戈婭五殺的剪報,和他放在口袋裡那張一模一樣。另一塊寫著“道崽衝冠,金色雨等你”,被粉絲舉得高高的,晃得人眼睛發熱。道崽的腳步頓住,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中指半釐米厚的硬繭,那是五年每天十幾個小時握滑鼠磨出來的,下頜線的淺疤,是剛打職業時候熬出來的勳章,所有吃過的苦,都在等著這一天開花結果。過了兩秒,他慢慢鬆開攥著奶茶杯的手,對著那個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心臟在胸腔裡穩穩地跳著,那團燒了五年的火,越燃越旺,所有的質疑,所有的遺憾,所有的不甘,都攢到了明天的賽場上,就等著開場哨吹響的那一刻,全部噴出來。他準備好了,這一次,他要把屬於自己的冠軍,拿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