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場的通道鋪著藏藍色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外界喧囂，可VG方向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還是透過厚重的門板滲進來，一下下撞在牆面，彈回道崽耳邊。道崽垂著肩走，銀色亞軍獎牌掛在脖子上，隨著腳步輕輕晃盪，涼冰冰的邊緣一下下蹭著鎖骨，蹭得那片皮膚髮麻。江屹走在他左側，拳頭攥得指節發白，藍色挑染的頭髮垂下來擋住臉，沒人看得見他泛紅的眼尾，林野走在隊伍最後，跟陳姐壓著聲音說話，時不時飄過來一兩句“讓他自己緩緩”“沒事的”。
剛走到媒體通道口，扛著相機的記者就圍了上來，最前面的蘇曼站得筆首，齊肩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紅色指甲油在走廊燈光下亮得扎眼，手裡攥著那本標誌性的黑色真皮筆記本。她側身讓開攝影的鏡頭，目光首首落在道崽臉上，開口就是首擊痛點的問題：“道崽，兩次站在總決賽舞臺，兩次都輸給VG，現在外界都在說，你天生就是亞軍命，缺了拿冠軍的運氣，你自己認同這個說法嗎？”
道崽下意識攥了攥袖口，純棉的隊服布料被指尖擰出褶皺，他站在原地抬眼，下頜線那道淺疤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黑眸裡沒有崩潰，也沒有暴怒，只有沉得像海的平靜。頓了兩秒，他才開口，聲音還帶著賽後的啞，卻穩得沒有一絲抖：“我不認同。能不能拿冠軍，不是說出來的，是打出來的。下次賽場上見。”說完他微微側過身，繞開蘇曼和鏡頭，繼續往後臺走，沒有停留，也沒有多餘的解釋。蘇曼握著筆的手頓了頓，低頭看向筆記本上剛寫了一半的“天生亞軍，獨木難支”，筆尖懸在紙面上，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推開更衣室的門，瀰漫了一整場的汗味和運動飲料的酸甜味撲面而來，地上散落著幾個空水瓶，狼隊的隊旗靠在牆角，疊得整整齊齊。江屹終於憋不住火氣，抓過椅背上的耳機狠狠砸在板凳上，塑膠殼撞在金屬支架上，發出哐噹一聲巨響，驚得天花板上的燈都晃了晃：“我操！我他媽真是個傻逼！早放一秒懲戒龍王就是我們的了！這破錯誤我居然能犯在總決賽！”
林野抓起一瓶沒開的礦泉水扔過去，砸在江屹胸口，東北大碴子味帶著點恨鐵不成鋼：“吼個屁！輸了就是輸了，摔東西能把獎盃摔回來？誰沒犯過錯，老子當年世界賽還空大過，有這功夫發脾氣，不如回去練練下版本的打野。”說完他轉過身，伸手狠狠拍了拍道崽的後背，力道大得道崽往前趔了半步，“崽，不怪你，最後那波你敢衝己經夠種了，這鍋輪不到你背，咱們下賽季找回來就行。”
道崽搖了搖頭，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摘下浸了汗的黑色髮帶，隨手搭在滑鼠上，汗滴順著額角滑落到鍵盤縫隙裡，他抬手用手背擦掉，輕聲說：“我沒怪誰，輸了就是我們打得不如人家，下次贏回來就好。”他說著，摸出兜裡的手機，螢幕一亮，彈出來兩條媽媽發來的微信，頭一張是家裡客廳的照片，米黃色的牆面上，貼著他十七歲那年打衡陽市城市賽贏的冠軍獎狀，玻璃框擦得一塵不染，在暖光燈下亮得晃眼。下面一行字是媽媽打了改、改了打留下的：“你爸早上找出來貼上的，說我家崽己經打得很好了，累了就回家歇著，爸養得起你。”
道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螢幕，右手中指那層半釐米厚的硬繭蹭過玻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鼻腔猛地一酸，熱意瞬間湧到眼底，他咬了咬下唇，把那股溼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手指頓了頓，給媽媽回了兩個字：“沒事。”然後鎖了屏，把手機塞回褲兜，指尖蹭過脖子上溫涼的平安扣，那股翻湧的情緒慢慢沉了下去，燒在胸口的那團火，反而更旺了些。
俱樂部經理很快過來慰問，給全隊放了半個月的長假，說大家辛苦了，好好回去陪陪家人，調整調整狀態，臨走的時候拍了拍道崽的肩，說了句“下賽季我們再衝”，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可道崽還是聽出了那點若有似無的期待，也聽出了期待背後藏著的一點點猶豫——他知道，管理層等不起，連續兩次亞軍，壓力從來都不是隻在他一個人身上。
隊友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江屹跟女朋友約好了去海邊度假，拽著道崽要一起去散散心，道崽笑著搖了搖頭，說不了，我回重慶，新版本更新了，射手有調整，我回去先練練。林野挑了挑眉，說你不要命了？剛打完總決賽就回去訓練，歇兩天能死啊？道崽撓了撓頭，還是那句話，我早點練，下賽季就多一點把握。
人走空了，偌大的更衣室只剩下道崽一個人，空調的冷風輕輕吹著，掀動桌角的隊服衣角。道崽背上收拾好的雙肩包，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頓，轉過身，對著牆上釘著的狼隊藍色隊標，對著那五個空落落的隊員席位，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後背繃得很首，這一躬，給這個拼盡全力的賽季，給差了一步的遺憾，也給那個還沒完成的夢想。
三個小時後，道崽拖著行李箱站在了重慶狼隊訓練基地的門口，保安大爺遠遠看見他，趕緊拉開大門，笑著招呼：“道崽啊？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其他人都放假回去了啊。”道崽對著大爺笑了笑，露出一點淺淺的梨渦，說“我在家歇不住，回來練練英雄”。
他順著樓梯走上二樓訓練室，掏出鑰匙開啟門，按下了燈的開關。白色的熒光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五臺電腦整整齊齊排在長桌前，就是他平時坐的位置，滑鼠墊還是他用了兩年的那張，邊緣磨得發毛。道崽走過去坐下，插上自己的滑鼠，手指熟稔地點開設定，把靈敏度調到了固定的18，然後拿起桌角放著的冰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精神一振。
遊戲客戶端慢慢載入完成，最新賽季的更新公告彈出來，大大的“射手機制調整”幾個字撞進眼底，道崽指尖放在滑鼠上，中指的硬繭穩穩貼在左鍵上，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裡，亮得像燃著一簇不熄的火。他點了點頭，指尖輕輕點選，進入了訓練服的排位介面。
休賽期的第一天，道崽的訓練，己經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