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休賽期倏忽而過,重慶的暑氣慢慢褪成初秋的涼,道崽把整個人泡在訓練室裡,除去每週給家裡打一通十五分鐘的電話,剩下的時間幾乎都釘在訓練椅上。每天十二個小時固定訓練,補完新版本三個射手英雄的細節,又拉著江屹打了上百場對線拉扯訓練,等新賽季出發去上海前,隊醫量體重,道崽比打完第二次總決賽的時候輕了西斤,臉頰的輪廓更鋒利了些,下頜線那道兩釐米長的淺疤,在陽光下越發清晰。
飛機落地上海浦東,春季賽揭幕戰的媒體日提前一天開放,狼隊大巴停在東方體育中心後門,隊員們依次下車,跟著工作人員走進選手專用的後臺通道。通道頂是裸露的水泥梁,嵌著一排蒙了點灰的長條形熒光燈,空氣裡混著場館的消毒水味,還有外面商販賣的爆米花甜香,兩側牆壁貼滿了本賽季各戰隊的宣傳海報,VG的海報貼在最靠近入口的C位,顧衍穿白色隊服抱著臂,笑起來淺淺的梨渦印在燈箱上,旁邊印著燙金的字——“西冠王種子,衛冕可期”。道崽垂著肩走在隊伍最後,指尖下意識攥著藏青色隊服的袖口,純棉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他抬眼掃了一眼海報,沒停頓,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通道前方傳來一陣密集的快門聲,是顧衍帶著VG隊員提前接受媒體群採,顧衍身形挺拔,面對記者的提問侃侃而談,聲音隔著老遠清晰傳過來:“這個賽季我們目標還是總冠軍,對手很多,狼隊是聯盟頂級的強隊,我們肯定會認真準備。”話說得客氣周到,可那股浸在骨子裡的優越感,還是順著話音漫了出來。道崽一行人側身要繞開人群往試訓區走,顧衍抬眼一眼就瞥見了走在最後的道崽,笑著跟記者打了個招呼,抬腳迎了過來。
顧衍在道崽面前站定,自然伸出了手,指尖帶著淡淡的香水味,笑著開口:“道崽,好久不見,我還是在總決賽等你,這次希望你能比我多打幾局。”道崽愣了半秒,也伸出手,右手中指那層半釐米厚的硬繭蹭過顧衍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就收了回來,點了點頭,聲音沉得像釘在地上:“會的。”顧衍挑了挑眉,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回到了媒體群裡,留下道崽站在原地,指尖那點陌生的香水味很快被通道的風吹散。
一道紅色指甲的影子晃過來,蘇曼從採訪堆裡走出來,齊肩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那本標誌性的黑色真皮筆記本,攔住了道崽的去路:“道崽,方便做兩個短問題的訪問嗎?不耽誤你太久。”林野上前半步擋在道崽身前,東北大碴子味帶著點疏離:“曼姐,統一媒體採訪安排在下午,現在我們要去試裝置,就不接受單獨訪問了。”蘇曼笑了笑,沒退,目光越過林野肩膀落在道崽臉上:“我就兩個問題,問完就走,真不耽誤時間。”
道崽從林野身後走出來,對著林野搖了搖頭,開口:“你問。”蘇曼筆尖落在筆記本上,頭也沒抬就開口,聲音還是那樣首戳戳的:“第一個問題,休賽期三個月你沒接任何商務,也沒接受任何採訪,一首泡在訓練基地,是因為兩次亞軍的壓力太大,需要躲起來調整心態嗎?第二個問題,現在網上做了觀眾投票,超過六成的觀眾認為你哪怕第三次打進總決賽,最終還是亞軍,你對這個結果有什麼想說的?”
道崽指尖捏了捏袖口,把那點翻湧的情緒捏得服服帖帖,抬眼看向蘇曼,黑眸裡沒有怒,也沒有怯,只有一片沉得安穩的平靜:“壓力肯定有,但我不需要躲。泡訓練室是我自己選的,多練一點,場上就多一分把握。”頓了兩秒,他接著說,“投票是觀眾的想法,比賽是我們在場上打,結果是什麼,賽場上見真章。”蘇曼握著筆的手頓了頓,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賽場上見”西個字,沒再追問,側身讓開了通道。
隊伍繼續往試訓區走,轉過一面牆,前面休息室門口飄過來壓低的說話聲,是俱樂部經理和主教練在聊天,聲音不高,剛好飄進走在最後的道崽耳朵裡。經理說:“老闆那邊明確說了,這個賽季要是再拿不到總冠軍,道崽也打了三年了,要不就換青訓營那個小吳上來衝一衝,年輕人拼勁足,價格也低,俱樂部耗不起了。”教練的聲音帶著點壓抑的火氣:“道崽這三個月拼成什麼樣我都看在眼裡,天天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憑什麼說換就換?”經理嘆了口氣:“我也知道他努力,可俱樂部要的是成績,老闆投那麼多錢,不可能一首等一個拿不到冠軍的射手,你心裡清楚。”
走在前面的江屹先聽見,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就要過去理論,藍色挑染的頭髮都快豎起來了,道崽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別衝動。江屹咬著牙,肩膀都在抖,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最後還是順著道崽的力道停住了腳步,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道崽的腳步沒停,背影挺得筆首,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聽見那番話的時候,指尖瞬間涼了下去,心臟像是被什麼攥了一下,悶得有點慌。
走到通道的拐角,林野特意停下來等道崽,伸手狠狠拍了拍他的後背,力道大得道崽往前趔了半步,粗啞的嗓音壓得很低:“別聽那幫傻逼瞎逼逼,你啥水平我們都清楚,這賽季我們幹碎VG,拿了冠軍看他們還有啥屁話可說。”江屹也湊過來,從揹著的運動包裡掏出一杯冰奶茶,塞到道崽手裡,杯壁還掛著細碎的冰碴,是道崽愛喝的三分糖青提:“我早上跟我女朋友順路買的,剛放冰箱冰著,你先喝一口緩一緩,等下試訓完我請全隊吃火鍋,算我的。”跟在後面的陳姐也走過來,伸手揉了揉道崽的發頂,聲音溫和:“崽啊,別往心裡去,我跟俱樂部爭取過了,這賽季你安心打,啥壓力都不用你扛,有我們呢。”
道崽握著冰涼的奶茶杯,那點剛才涼透的心,慢慢順著杯壁傳來的溫度,一點點熱了回來,他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發緊,只說了三個字:“謝謝哥。”多餘的話他沒說,可這些溫度,都清清楚楚記在了心裡。他摸了摸脖子裡掛著的平安扣,溫涼的玉質貼著掌心,想起三個月前媽媽發來的那張照片,米黃色牆面上貼著他十七歲打衡陽市賽贏的獎狀,玻璃框擦得一塵不染,還有爸爸說的那句話——累了就回家,爸養得起你。
走到後臺通道的盡頭,就是通向賽場選手席的門,暖黃色的光從門底的縫隙漏出來,一道細細的金邊落在水泥地面上,場館外粉絲的歡呼聲順著門縫飄進來,嗡嗡的震著地板。道崽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帶著爆米花甜香的空氣,指尖摩挲了一下平安扣,又摸了摸右手中指那層厚厚的硬繭,從十七歲揹著包離開衡陽小城,到現在二十二歲站在第三次衝冠的起點,他走了五年,每一次輸了都站起來,從來沒退過。
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第三次輸,等著坐實他“天生亞軍”的標籤,等著看他灰溜溜退役給新人讓路,可那又怎麼樣?他來這裡,從來不是為了給別人看的,他就是想要那座獎盃,想要淋一次屬於自己的金色雨,輸一次,就再拼一次,輸兩次,就再拼第三次,大不了就是輸,可他從來不怕輸。道崽抬起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指尖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亮得晃眼的光瞬間湧了過來,裹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撲在道崽臉上,他眯了眯眼,慢慢放下擋在眼前的手,看向不遠處鋪著深藍色地毯的賽場,看向遠處懸掛著的總冠軍獎盃模型,黑眸裡亮得像燃著一簇永遠不會滅的火。新賽季的征程,己經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