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十一月初三,潼關。
連續半個月的攻防戰,將這座天下雄關徹底變成了血肉磨坊。
關牆上下,屍骸堆積如山,來不及清理的遺體在初冬的寒風中開始散發出隱隱的腐臭。
原本黃褐色的城牆被鮮血浸染成了深褐色,又被硝煙燻得黢黑,如同一個遍體鱗傷、渾身血汙的巨獸,依舊在發出不屈的咆哮。
孫傳庭站在東門城樓,原本合身的官袍如今顯得空蕩,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他手中的尚方寶劍,劍鞘上沾滿了已經變成黑褐色的血痂。
“大人,統計出來了。”
白廣恩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左臂纏著浸血的繃帶,臉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這半月,我軍戰死四千三百餘人,重傷失去戰力者兩千餘……能戰之兵,已不足兩萬三千人。
箭矢消耗七成,火藥不足五成,金汁、滾木礌石几乎告罄。”
孫傳庭沉默著,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倚著垛口就能睡著計程車兵,他們臉上寫滿了疲憊、麻木,以及一種對死亡的習慣性漠然。
“闖賊那邊呢?”他問,聲音乾澀。
“傷亡至少是我們的三倍。”
白廣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但……他們人太多了。李自成又從後方調來了至少三萬生力軍,看旗號,是李過親自帶來的老營兵。”
孫傳庭的心沉了下去。李過的老營兵,是順軍真正的精銳。
就在這時,關外順軍大營突然鼓聲震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猛烈!
無數黑壓壓的人影如同潮水般再次湧出營寨,而這一次,在那些衣衫雜亂的流民和亡命徒中間,赫然出現了一支裝備相對精良、陣型嚴整的部隊!
他們打著“李”字大旗,沉默前行,一股無形的殺氣撲面而來。
“是李過的老營!”
白廣恩失聲叫道,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孫傳庭瞳孔驟縮。他知道,決定潼關命運的時刻,到了。
“傳令!所有能動的,全部上城牆!火炮,所有火炮,給老子對準李過的中軍!打光所有炮彈!”
孫傳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告訴將士們,陛下在看著我們!身後就是父母妻兒!今日,有死無生!”
“有死無生!”
殘存的守軍爆發出最後的怒吼,掙扎著站起身,握緊了手中殘破的兵器。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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