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正月二十，寅時三刻。
北京城還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磚縫裡的殘雪凍得硬邦邦的。
朝陽門內的校場上，一萬勇衛營新軍肅立成陣，連喘氣都壓著聲響。
他們褪去了平日的青布棉甲，換上藏青色短打戰襖，外罩輕型鎖子甲。
八瓣鐵盔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亮得灼人的眼睛。
月光落在火銃槍管上，反射出幽冷的光。
周遇吉立在陣前最顯眼處，山文甲擦得鋥亮，連甲葉縫隙裡都尋不見半點灰塵。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很穩，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鞘上經年累月磨出的包漿。
這把雁翎刀跟著他打了十五年仗，從遼東的雪原到宣府的風沙，如今要護著天子南下，分量又重了三分。
他的目光掃過方陣，銳利如鷹。
趙鐵柱站在前軍第一排，腰桿挺得筆直，可眼角餘光總往中軍方向瞟。
那是皇帝車駕該來的方向。
固安之戰時他殺紅了眼，差點把全隊帶進埋伏，是周遇吉拽著他的後領罵醒的。
如今他攥著令旗的手不抖了，喉結卻還是忍不住上下滾動。
李栓子蹲在火銃隊裡，挨個檢查火門。
他手指粗糙，指尖佈滿老繭，摸過銃膛時卻輕得像在觸碰嬰兒的臉。
有個新兵的火繩結打得鬆了，他沒罵，只是用牙咬斷重接，唾沫星子濺在新兵手背上，
“這結要比命緊，懂麼？”
中軍的陰影裡，二十門紅衣大炮被油布蓋著，如同伏地的巨獸。
孫元化圍著一輛馬車轉了第三圈，武官袍套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袖口太長，他總下意識往上挽，露出腕子上被火藥灼出的疤痕。
他手裡攥著個油紙包，裡面是燧發槍的圖紙，紙角都磨得起毛了。
此刻他摸著車轅上冰涼的鐵鉚釘，膝蓋都在發顫，不是害怕，是期盼，盼著這些鐵疙瘩能在戰場上轟鳴，護住這大明江山。
卯時的梆子聲剛敲響，朝陽門的門軸突然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大門緩緩拉開，先探出來的是王承恩的身影。
他穿了件灰布棉袍，看著像個尋常管家。他走幾步就回頭望一眼，直到看見那幾輛青篷馬車，才鬆了口氣，
隨即又繃緊了臉，馬車棉簾的縫隙裡，隱約露出半隻繡著蘭草的鞋面，那是周皇后的。
朱由檢出現在門洞裡時，沒人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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