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得功的整軍令是在五月初六張貼的。
距離朝會上趙之龍被革職抄家,剛剛過去八天。那場雷霆處置的餘威仍在,南京城裡的勳貴們收斂了許多,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公然對抗。
但小校場轅門外的告示前,依然圍滿了憂心忡忡的老兵。
“還是那條:年過五十、傷殘不能戰者,一律裁撤……”識字的兵卒念著,聲音越來越低。
人群死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三個月餉銀?夠幹什麼!”獨眼老兵馬老六吼道,“現在南京城,一間破屋一月租金就要二兩!三個月餉銀不到十兩,讓咱們睡大街去?”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這些老兵大多無家無業,一輩子的積蓄都花在了酒和賭上。離開軍營,就是死路一條。
“聽說……是皇上的意思。”有人小聲道。
“皇上?”馬老六冷笑,“皇上才抄了趙之龍的家,轉頭就不要咱們了?”
幾個精明的老兵互相使眼色,悄悄退出人群。他們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人不能得罪——尤其是剛用血淋淋的手段立威的皇帝。
。。。。。。。。。
城西,魏國公府。
花廳裡的氣氛比八日前更加凝重。主位上依然是徐文爵,左手邊還是劉孔昭,但右手邊空著——趙之龍已經被抄家下獄,他的位置沒人敢坐。
“黃得功這是真要動手了。”劉孔昭捻著山羊鬍,眼睛眯成一條縫,“趙之龍的下場擺在那裡,咱們要是硬攔……”
徐文爵把玩著翡翠扳指,半晌才開口:“硬攔是不行,但也不能讓他太順當。”
“國公的意思是?”
“京營那些兵油子,比咱們更怕被裁。”徐文爵胖臉上露出一絲冷笑,“讓他們鬧,鬧得不大不小,既讓黃得功難堪,又不至於鬧到陛下動刀的地步。”
劉孔昭懂了:“讓下面的人去煽風點火,咱們不出面?”
“出面?”徐文爵哼了一聲,“趙之龍就是太出面的下場。告訴底下人,做得乾淨點,銀子給夠,但別留把柄。”
“明白了。”
兩人又商議了一陣細節。劉孔昭正要告辭,徐文爵忽然叫住他:“對了,陛下讓咱們認購國債的事……”
“一家三十萬兩,已經湊齊了。”劉孔昭苦笑,“各家都在變賣田產鋪面,這下子真是傷筋動骨。”
“破財消災吧。”徐文爵嘆了口氣,“總比像趙之龍那樣,家產全抄了強。”
話雖如此,兩人眼中都閃過不甘。這些錢,是他們幾代人積累下來的,如今卻要被皇帝硬生生挖走一大塊。
五月初八,小校場。
黃得功站在將臺上,看著下面稀稀拉拉的隊伍,臉色鐵青。
三天了,整編令下了三天,來報到的不到六千人。名冊上的三萬人,有兩萬四沒露面。
“將軍,要不……再等等?”副將小心翼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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