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見秀走進傷兵營，挨個檢視傷員。一個年輕士卒躺在角落，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腹部被長刀劃開，腸子外露，軍醫正用針線縫合。他看見田見秀，掙扎著要起身，卻被田見秀按住。
“將軍……”士卒聲音微弱，臉上卻帶著笑，“我殺了三個韃子，值了……”
“值，當然值。”田見秀蹲下身，握住他沾滿血汙的手，“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王二狗，陝西米脂的……”
“米脂？”田見秀心頭一暖，“我是綏德人，咱們是老鄉。”
王二狗咧嘴笑了，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將軍……等我傷好了，還要跟你打韃子，打回陝西去……”
“好，咱們一起打回去。”田見秀拍了拍他的手，語氣堅定。
走出傷兵營，夜幕已至。營火點點，炊煙裊裊，士卒們圍著火堆吃飯、聊天，偶爾傳來幾聲笑語，彷彿白日的血戰，已是隔世之事。可田見秀知道，那些笑語背後，是對生死的麻木，是對未來的迷茫。
劉芳亮遞來一張麥餅：“吃點吧，一天沒進食了。”
田見秀接過麥餅，咬了一口，麥香混著塵土味，卻難以下嚥。
“在想什麼？”劉芳亮問。
“想咱們還能打多久。”田見秀望著夜空，繁星點點，卻照不亮前路，“從陝西到河南，弟兄們死了一半。打下沁陽，還要打衛輝、開啟封、打洛陽……這仗，什麼時候是個頭？”
劉芳亮沉默片刻，也望向夜空：“見秀，你還記得崇禎十三年，咱們在商洛山嗎？那時候就剩十八個人，躲在山洞裡，吃野菜，啃樹皮，連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暖意，“那時候誰能想到，咱們能打進北京，能當上將軍？現在雖難，可咱們有兵，有糧，有地盤，比那時候強太多了。只要弟兄們還在，就有希望。”
田見秀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說得對，是我又鑽了牛角尖。”
兩人正說著，高一功急匆匆走來，神色凝重：“將軍，沁陽有動靜！城裡派了人來，要見您！”
來者是沁陽舉人陳廉，一身青布長衫，書生打扮。他見到田見秀時，雙腿不住發抖，卻強作鎮定，拱手行禮：“學生陳廉，見過田將軍。”
“陳先生請坐。”田見秀示意親兵搬來凳子，語氣平和，“城中派先生前來，所為何事？”
陳廉坐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發顫：“將軍，學生代表城中士紳百姓而來。金總兵戰死的訊息傳回後，沁陽城內大亂，守軍千總趙德勝欲頑抗，可士卒皆無戰心，百姓更是怨聲載道。士紳們商議，願開城迎接將軍，只求將軍答應三件事：不傷百姓，不搶財物，不殺降卒。”
“哦？”田見秀挑眉，“趙德勝態度如何？”
“趙千總騎虎難下。”陳廉苦笑，“他想降，卻怕將軍追究其罪責；想戰，又無兵無糧，守不住城池。若將軍能保其性命，他必開城投降。”
田見秀與劉芳亮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驚喜——本以為要休整後強攻，沒想到沁陽竟主動請降。
他沉吟片刻，沉聲道：“煩請先生回城轉告趙千總與城中士紳：明日午時，開城投降。我田見秀以性命擔保，降卒不殺，百姓不擾，財物不搶。
唯有一事：清軍所有軍官，須繳械集中看管；普通士卒，願留則留，願去則去，發放路費，遣散回鄉。”
陳廉大喜，起身拱手：“將軍仁義！學生這便回城傳話！”
送走陳廉，劉芳亮面露擔憂：“見秀，萬一有詐怎麼辦？沁陽雖殘，卻也是府城，若城中設伏，我軍恐有損失。”
“有詐也無妨。”田見秀擺手，語氣篤定，“我軍兩萬大軍壓境，沁陽僅兩千殘兵，翻不起什麼風浪。不過，謹慎為上——明日你帶五千精銳先入城，控制四門與府庫；我率大軍隨後，以防不測。”
“遵命！”
這一夜，柏香鎮與沁陽城，皆是無眠。大順軍士卒枕戈待旦，沁陽城內人心惶惶，有人盼著早日開城，有人怕大順軍屠城，一夜之間，不知多少人輾轉反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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