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淮安,大運河畔。
天方矇矇亮,河面上浮著一層溼冷的白霧,半卷不散,把兩岸的蘆葦蕩浸得一片蒼黃。
風掠過荻花,沙沙作響,混著漕船木板吱呀的呻吟,在清晨裡格外清晰。
岸側碼頭密密麻麻泊著三百二十七艘戰船,福船、蒼船、沙船錯落排布,桅杆如密林般直插天際,“明” 字大旗與 “鄭” 字將旗在風裡微微翻動。
水兵們赤著胳膊扛糧包、搬藥桶、檢查帆索絞盤,號子聲此起彼伏,一派臨戰前的繁忙肅殺。
朱由檢一身暗紋紫絨披風,內襯鎖子甲,立在碼頭石階之上。
身後兩千御林衛鐵甲凝霜,槍戟如林;更有二十餘名講武堂青年將官按刀侍立,皆是此次北伐重點栽培的軍中新銳。
對面,鄭成功一身鎖子連環甲,外罩青緞戰袍,腰懸龍泉劍,足蹬牛皮戰靴,身姿挺拔,眉目間英氣逼人。
身後隨侍的陳輝、張進、林義等水師將領,多是閩南舊部,個個皮膚黝黑、身形精悍,一看便是常年踏浪的老卒。
“成功,此去登萊,海路兼運河,千里迢迢,沿途城池大半在清軍掌控之下,處處皆是險地。”
朱由檢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沉肅,“朕本欲分兵隨行,然北伐主力即刻須西進關中,馳援潼關、聯絡闖軍,實在無力東顧。你孤軍深入,朕心實難安。”
鄭成功躬身抱拳,聲如金石:“陛下多慮。臣在閩南之時,隨父鄭芝龍平海盜、御荷蘭、戰清軍,水戰之道,貴在迅捷機動,不在兵多。
臣只需乘風借水,避實擊虛,定能在登萊站穩腳跟,牽制清軍側翼,為陛下北伐分憂。”
朱由檢微微頷首,自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加封的書信,鄭重遞出:“這是朕親筆寫給登萊巡撫曾櫻的密信。
曾公乃袁可立門生,深通海防兵略。當年袁可立建登萊水城、練遼海水師,曾櫻便在幕中贊畫軍務,親歷戰陣。
其人忠肝義膽,才幹老練,你至登萊後,凡糧臺、城防、民情,儘可與他商議,他必全力助你。”
鄭成功雙手接過,貼身藏於內衣袋中,躬身叩首:“臣謹記陛下聖諭。”
“還有一人,至關重要。”
朱由檢語氣稍頓,“登萊舊將黃蜚,原任登萊水師參將。崇禎十年,清軍攻破登萊,黃蜚率殘部突圍退保廟島、長山列島,數年來孤懸海上,始終不肯降清,麾下尚有堅船數十艘、精銳水勇數千,熟諳渤海水道。
你至登萊,第一要務便是與黃蜚合兵,萬不可各自為戰,被清軍各個擊破。”
“臣明白!合則力厚,分則勢孤,臣必與曾巡撫、黃提督同心協力,共復登萊。”
一旁,孫元化捧著一卷麻紙清單緩步上前,鬚髮已有些花白,臉上卻依舊精神。
他曾巡撫登萊,督造西洋火炮,編練新軍,是明末少有的火器大家,對登萊地理、兵防、水道瞭如指掌。
“鄭將軍,這是工部新撥軍械名錄。”
孫元化將清單遞過,聲音沉穩,“燧發槍二百杆,輕量化佛朗機輕炮十門,精製火藥三千斤,鑄鉛彈五千發,另配震天雷、火罐二百枚。
皆為近日軍器局新造,裝藥、準頭皆優於舊制,你可仔細清點。”
鄭成功接過一看,眼中難掩喜色。燧發槍無需火繩,風雨之中亦可施放,射速遠超傳統火繩槍,用於水師登岸陸戰,威力倍增。
十門輕炮炮身短、分量輕,適宜船載近戰、轟擊岸防小寨,正是他眼下最急需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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