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在京城愈發緊繃的暗流裡轉瞬即逝。
臘月初十一,天剛矇矇亮,朔風捲著殘雪,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李若璉褪去一身富商錦袍,只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未帶佩劍,未攜一名隨從,孤身一人走出通源號錢莊,朝著位於西單牌樓的洪府走去。
他步履平緩,神色淡然,眼底卻藏著極致的冷靜。
此番孤身赴洪府,是名副其實的單刀赴會,一步踏錯,便是身份敗露、身死名裂的結局,甚至會牽連整個“鳶”計劃、潛伏京師的所有暗樁。
可他依舊選擇隻身前往,既是將計就計,也是以身為餌——唯有徹底放下戒備,維持住“窮途末路、只求自保”的頹喪臥底偽裝,才能讓洪承疇徹底放鬆警惕,才能借清廷內部矛盾,為後續佈局贏得生機。
一路上,他清晰察覺到,身後有兩道若有若無的視線緊緊跟隨,那是洪承疇派來的暗探,亦是清廷錦衣衛的爪牙。
他不動聲色,任由對方跟蹤,甚至刻意放慢腳步,露出幾分惶惶不安、心神不寧的模樣,全然一副待宰羔羊的姿態,沒有半分昔日錦衣衛同知的殺伐果決。
行至洪府門前,硃紅大門巍峨氣派,門前兩側立著兩名挎刀侍衛,甲冑冰冷,眼神凌厲,上下打量著孤身前來的李若璉,滿是審視與輕蔑。
通報之後,侍衛領著他穿過重重庭院,庭院內草木枯黃,積雪未掃,處處透著肅殺之氣,往來僕從皆低頭疾行,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偌大的洪府,靜得能聽見寒風掠過屋簷的聲響。
最終,侍衛將他引至後院最深處的書房外,躬身退下。
書房門虛掩著,李若璉抬手,輕輕叩門三聲,指節微頓,心中已然做好萬全準備。
“進來。”
屋內傳來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正是洪承疇。
李若璉緩緩推開門,邁步走入書房。屋內陳設雅緻,書架上擺滿經史子集與軍政文書,案上焚著檀香,煙氣嫋嫋,卻驅散不了屋內凝滯的肅殺氛圍。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面,形成明暗交錯的光影,將屋內的氣氛襯得愈發緊張。
洪承疇身著藏青色錦袍,端坐於書案之後,頭戴便帽,面容清癯,鬍鬚微白,歷經宦海沉浮與鼎革易祚,周身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居高臨下的傲慢。
他手中握著一卷文書,目光並未落在文書上,而是抬眼死死盯著走入屋內的李若璉,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字字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李若璉,你潛伏京城兩年,暗中操控糧市,攪得京畿民心浮動,還敢肆意散播攝政王的宮闈謠言,離間八旗關係,當真以為,我洪某不敢殺你?”
話音落下,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檀香菸氣都彷彿停滯不前。
換做旁人,面對洪承疇這般威壓,早已心驚膽戰、潰不成軍。
可李若璉心中波瀾不驚,面上卻完美演繹出“頹喪臥底”的模樣。
他脊背微微塌下,雙肩微垂,沒有直視洪承疇的目光,視線落在案角,雙手侷促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縮,盡顯慌亂與無助,全然沒了錦衣衛高官的錚錚風骨,反倒像個走投無路、束手就擒的階下囚,連站姿都透著幾分頹然。
他語氣低沉沙啞,帶著幾分窮途末路的執拗,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洪大人,我從未刻意散播謠言,我所說的,皆是京城上下人盡皆知的實情,並非我憑空捏造。”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洪承疇,眼神里沒有畏懼,只有一絲知情者的篤定與悲涼,刻意放緩語氣,看似真心交底,實則步步為營、層層誤導:“你我皆是前明舊臣,同朝為官數十載,你心中比誰都清楚,多爾袞此人,野心勃勃,權欲滔天,根本不甘久居攝政王之位。
他扶持順治帝登基,不過是權宜之計,待他徹底掌控朝野、剪除所有異己,廢帝自立,不過是早晚之事。”
這番話,戳中了洪承疇心底最隱秘的顧慮。
洪承疇降清已久,深得多爾袞信任,可他身為漢臣,始終被清廷權貴猜忌,身處八旗權爭與宮廷秘聞的漩渦中心,對多爾袞的野心、八旗的矛盾、宮廷的暗流,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從未宣之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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