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鐸在潼關前線怒極攻心,日日排程大軍輪番強攻,一心要以鐵血踏平雄關,碾碎明軍與大順軍的最後抵抗。
他自恃八旗精銳天下無敵,仗著清廷掌控北方數省糧賦根基,認定前線只需耗下去,便能以糧草、兵力的絕對優勢,拖垮彈盡援絕的潼關守軍。
在他的盤算裡,關中戰局勝負只在朝夕,唯一的變數,不過是八旗將士死傷多寡、破城耗時長短而已。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因為李若鏈的鳶計劃成功實施,京師糧荒了。
京師糧荒的訊息,最初被多爾袞嚴令封鎖。他震怒之下大肆清洗倉場、戶部官吏,誅殺數十名涉事官員,卻終究填不上數十萬石的糧儲缺口。
慌亂之下,清廷只能緊急傳令北方各省,嚴催地方官火速徵糧,不分官糧民糧,盡數起運前線與京師,試圖以竭澤而漁的方式,穩住搖搖欲墜的糧局。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清廷竭澤而漁、強徵北方民糧填補京倉缺口之際,東南海疆再起烽煙,徹底斬斷了清廷最後的續命糧道——鄭成功親率舟師,大舉北上,突襲山東沿海州縣。
山東,是清廷北方糧賦核心重地,更是西線清軍、潼關多鐸大軍最核心的糧草供給地。
自清軍入關以來,山東未經大規模戰火蹂躪,秋收豐稔,存糧充足,清廷半數前線軍需,皆由此地轉運。
多爾袞此前所有糧局盤算,皆以山東糧源不竭為根基,認定只要山東穩固,前線大軍便無斷糧之虞。
可鄭成功的突然北上,徹底撕碎了這份安穩。
彼時鄭成功已然收攏閩南、浙東殘餘水師,戰船數百艘,兵甲數萬,深諳清廷北方防務空虛、重兵盡屯關中、江南的破綻。
他抓住冬日北風盛行、利於海師北上的天時,避開清軍海防哨卡,連夜揚帆起航,直撲山東膠州、萊州、登州沿海。
山東沿海清軍防務空虛,守軍多為老弱綠營,戰力孱弱,猝不及防之下節節潰敗。鄭成功水師登陸之後,不貪城池土地,專攻官倉、糧棧、漕運碼頭,焚倉毀糧、鑿沉漕船、截斷陸路運糧官道。
短短旬日之間,山東沿海數縣官倉盡數被毀,堆積如山的冬儲軍糧或被焚燬、或被分發給當地飽受盤剝的百姓,橫貫山東東西的陸路糧道、近海漕運全線斷絕。
訊息傳回北京,多爾袞震怒欲狂,卻無可奈何。北方八旗精銳盡數調往關中、江南前線,無兵可派馳援山東;海疆防務廢弛,清軍無水師可與鄭成功爭鋒,只能眼睜睜看著山東糧道徹底崩毀,北方最大的糧賦源頭徹底癱瘓。
京倉虛空,無糧可調;
山東糧斷,無源可補;
河南歷經連年戰火,早已民窮財盡,無糧可徵。
整個北方,再無一處可以供給前線大軍的糧源。潼關城外的多鐸數萬大軍,瞬間淪為懸於絕地的孤軍。
潼關前線的多鐸大軍,便是此次絕境之下,清廷唯一重點馳援的物件。
數萬大軍屯兵關外,每日糧草、馬料、物資消耗數額驚人,一旦糧道徹底斷絕,無需敵軍攻城,全軍必然自潰。多爾袞心急如焚,顧不得山東亂局,強行調集河南殘存的零星糧儲,命孔有德漢軍旗全權承擔西線運糧重任,務必馳援潼關,穩住前線戰局。
孔有德原為明末登州參將,後降後金,是清廷漢軍旗核心將領,熟稔關內地形、運糧規制與中原民情,常年負責西線軍需轉運。
此次他奉命統籌河南殘餘糧務,強行搜刮州縣殘存糧粟,倉促編組運糧大隊,晝夜兼程西進,馳援潼關多鐸大軍。在多爾袞看來,漢軍旗熟稔內地戰事,相較於滿洲八旗更擅長陸路糧運護衛,由其押運糧草,萬無一失,是絕境之中唯一的指望。
彼時的清軍上下,無人知曉,中原各地的反清義軍,早已被南京朱由檢的密令所召,並盯住了清廷最後的運糧命脈。
潼關清營的亂象,最先從底層蔓延、層層發酵,最終徹底失控。
連日猛攻潼關,大軍糧草消耗劇增,原本按時補給的軍糧遲遲不到,營中配給率先斷崖式縮減。
起初只是雜役、民夫、綠營兵卒口糧減半,緊接著蒙古旗兵、普通滿洲甲兵的糧份層層剋扣,最後連八旗精銳護軍的足額糧米、肉食供給也徹底斷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