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征戰,八旗兵每日常有米肉、酒食補給,戰馬精料充足,士卒衣食無憂,方能悍不畏死、衝鋒陷陣。
可如今寒冬臘月,朔風刺骨,大軍頓于堅城之下,日日血戰死傷,將士們非但無犒賞、無休養,反倒三餐不繼,從足額米糧銳減為兩餐稀粥,最後連稀薄的糙米粥也難以維繫。
兵營之中,怨氣悄然滋生,迅速蔓延全軍。
滿洲八旗兵自持身份尊貴,入關以來從未受過飢寒之苦,歷來是劫掠四方、坐享供奉,何曾忍過枵腹之飢、寒冬之苦?
如今日日攻城死戰,刀口舔血,還要忍飢挨餓、衣不蔽體,心中的驕矜與優越感徹底破碎,憤懣與不滿瘋狂滋生。不少老兵私下抱怨,多爾袞排程失當,朝廷不顧前線將士死活,空讓八旗精銳白白送死。
相較於八旗兵的怨懟,綠營降兵、隨軍民夫更是苦不堪言。他們本就是清廷附庸,待遇低微、地位卑賤,全靠足額口糧勉強維生。
如今糧草斷絕,最先餓肚子的便是他們,連日來飢寒交迫、疲敝不堪,戰力徹底崩塌,士氣跌落谷底。夜間逃兵日漸增多,每至深夜,營寨邊緣總有零星兵卒、民夫趁黑逃離,遁入荒山荒野,四散求生,軍紀愈發渙散。
更致命的是軍中戰馬的頹勢。八旗鐵騎的核心戰力,全系戰馬支撐,可如今草料、豆料徹底斷絕,數千戰馬日日空腹,萎靡垂首,不復往日驍騰之勢。
健壯戰馬日漸羸弱,皮毛乾枯、骨相凸顯,站立尚且搖晃,更談不上衝鋒奔襲。不少戰馬餓極發狂,啃食營帳乾草、凍土枯草,甚至出現馬匹相互撕咬、啃噬同類屍骨的亂象,馬廄之內哀嚎陣陣,慘狀驚心。
戰馬廢弛,等同於廢了清軍大半戰力。多鐸麾下引以為傲的八旗騎兵,此刻已然淪為擺設,無法迂迴、無法奔襲、無法追擊,徹底喪失了野戰優勢。
一眾八旗都統、佐領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卻無半分解決之法,只能眼睜睜看著鐵騎戰力日漸消融。
糧草斷絕之外,軍械物資的停滯補給,更是將清軍推向絕境。
連日攻城血戰,清軍火藥、箭矢、火油、滾木等攻城耗材損耗極大,原本依靠後方源源不斷補給維繫攻勢,如今糧道斷絕,所有物資盡數停滯。
炮手無火藥可用,鳥槍兵無鉛彈可擊,弓箭手箭矢耗盡,攻城器械損毀之後無從修繕。
寒冬臘月,北風凜冽,前線將士禦寒棉衣、被褥補給徹底中斷。
無數士卒身著殘破單衣、爛甲,在風雪寒夜中值守放哨、攻城死戰,輕傷士卒凍裂傷口、淤血潰爛、感染髮炎,重傷士卒無糧續命、無藥醫治,每日都有兵卒凍餓而死、傷重而亡。
營中傷兵營哀嚎遍野,死氣沉沉,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原本肅殺凌厲、萬眾一心的清營,短短數日,便徹底變了模樣。
士兵怠戰避戰,出工不出力,攻城攻勢日漸疲軟;
將官焦躁易怒,動輒打罵士卒、遷怒部下;
軍紀鬆弛廢弛,夜間巡營、放哨、探察的兵卒敷衍了事,甚至聚眾扎堆、私議時局、抱怨朝廷,全然沒了往日八旗軍的森嚴氣象。
多鐸起初只當是冬日路遙、雨雪凍土阻滯糧運,並未放在心上,只頻頻傳令催促孔有德加速運糧。
在他看來,清廷掌控北方大局,區區糧運阻滯只是暫時亂象,只需糧隊抵達,一切頹勢皆可逆轉。
可接連三日,十餘路催糧斥候盡數空回,連糧隊的半點訊息都探查不到,營中庫存糧草已然瀕臨告罄,連維持大軍基本運轉的陳年糙米、發黴雜糧都所剩無幾。
此刻的多鐸,才終於從攻城的暴怒與驕矜中冷靜下來,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端坐主帳,面色陰沉如水,案上堆積的急報層層疊疊,每一份都字字戳心。山東全境糧道斷絕、漕運盡毀;京倉虛空、無糧可調;河南搜刮已盡、再無餘糧;孔有德西進運糧大隊,杳無音信,如同憑空消失。
“孔有德的糧隊,到底卡在何處?”多鐸捏著軍報,指節泛白,骨節青白,語氣冰冷刺骨,帳內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