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蹲下來，撿起地上一個沒碎的碗。碗沿有一道劃痕，很深，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伊萊的記憶被清道夫汙染了。沈溯說，迴圈裡的NPC形象比真實記憶更極端。理查德的暴力程度、瑪麗安的絕望程度，都被扭曲放大了。
編號七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不知道是訊號恢復了還是編號七那邊做了調整：清道夫故意強化悲劇色彩。越痛苦的迴圈產生的能量越大，所以他們對記憶進行了加工處理。
沈溯的表情變了。
真正的伊萊記憶裡也許沒有這麼極端。沈溯站起來，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是清道夫把這個家庭變成了地獄。解法不只是修復家庭，還要清除清道夫的汙染。
白秋走到理查德面前，伸手在理查德面前晃了一下。理查德沒有反應，眼神穿過了白秋的手掌，繼續盯著空氣。
怎麼清除？白秋問。
沈溯從口袋裡掏出真相透鏡。透鏡的邊緣已經磨損了，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沾上去的。沈溯用袖子擦了擦，把鏡片對準理查德的眼睛。
透鏡裡看到的是情感殘留的層次結構。
最外面一層是紅色的，濃稠，翻滾，像沸騰的岩漿。那是暴力和憤怒。覆蓋了整個視野，厚得幾乎透不過去。
第二層是灰色的，沉重，往下墜。那是絕望和無力。灰色的區域比紅色薄一些，但面積更大，從理查德的頭頂一直延伸到肩膀。
第三層是藍色的，稀薄，幾乎透明。
沈溯把透鏡的焦距調到最細，藍色那一層裡面藏著別的東西。
畫面模糊，像透過磨砂玻璃看過去。但輪廓能辨認。
一箇中年男人下班回家。穿著灰色西裝，領帶鬆了，掛在脖子上。在門口站了很久才換鞋。不是累得不想動，是在門口做心理建設。推開門之前站了大概十幾秒。
換完鞋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沒在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搓。搓了很久。
疲憊。
對家庭的無力感。
不是暴力。這個男人不是暴力的人。
伊萊記憶裡的父親不是暴力的人。沈溯放下透鏡，是一個沉默的、逃避的人。不知道怎麼面對家庭問題，所以選擇了沉默。每次爭吵他都不說話，轉身走進書房，把門關上。暴力傾向是清道夫加上去的汙染。
沈溯再次舉起透鏡，開始用邏輯閉環逐層剝離理查德身上的汙染。
紅色層最厚。邏輯閉環每解開一層，理查德的表情就變化一點。空洞的眼神開始有了一點焦距，像一臺關機的螢幕慢慢亮起。重複的都是我的錯速度慢了下來，兩個詞之間的間隔變長了。
沈溯剛剝到第二層灰色區域。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聲音清脆有節奏。
周衡站在樓梯轉角的位置。右手扶著欄杆，左手插在褲兜裡。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整齊，沒有一縷散出來。嘴角帶著微笑，那種在社交場合裡用了一萬次的微笑。
但眼睛是冷的。
沈溯。周衡說，你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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