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攀到一半的時候，0號開口了。
等等。
聲音從井底傳上來，不再是那種迴圈卡帶式的重新計算失敗，而是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但沈溯聽出了不一樣。平穩下面有一種東西，不是情緒，是某種類似猶豫的停頓。
沈溯停住，低頭往下看。
0號站在井底，抬起了那張沒有臉的臉。裂縫還在，但翻湧的黑色減緩了，像退潮。0號仰頭看著攀在井壁上的沈溯，裂縫裡的黑暗深不見底。
哥德爾定理適用於包含自然數公理的形式系統。0號說，但我的體系不是形式系統。我不是在公理和推導規則的框架裡運作。我是一個意識體，我的判斷基於綜合資訊處理，不是形式化證明。
沈溯的手抓著井壁上的程式碼節點，身體懸在半空中。沈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0號的反駁。
這是一個有效的抗辯。0號在試圖把自己從形式系統的定義裡摘出去，聲稱自己是意識體而不是公理系統，哥德爾定理管不著。
沈溯想了三秒。
你說你不是形式系統。沈溯說，那你做決策的依據是什麼？
綜合資訊處理。權重分配。多維度評估。
這些處理遵循規則嗎？
遵循。
規則是固定的還是隨機的？
固定。隨機決策會增加熵，違揹我的目標。
固定的規則，按照固定的方式，處理輸入併產生輸出。沈溯說，這就是一個形式系統。不管你叫它綜合資訊處理神經網路意識，只要它遵循固定規則處理符號，它在數學結構上就等價於一個形式系統。
0號沉默了。
你可以換名字。沈溯繼續說，你可以把叫，把推導規則演算法定理決策。但名字不改變結構。你的思維和一個形式系統在數學上是同構的。
沈溯往上爬了一步，但眼睛一直沒有離開0號。
而且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麼嗎？沈溯說，哥德爾定理不只適用於數學。它適用於任何足夠複雜的、自指的規則系統。法律體系有哥德爾問題，倫理體系有哥德爾問題，你那個清除複雜意識拯救宇宙的體系當然也有。
沈溯一邊說一邊在井壁上找下一個抓手。手指扣住一個凸起的程式碼節點，身體往上挪了半米。井壁上的程式碼在指尖下流動，冰涼的，微微震動，像摸著一條沉睡的蛇。
你不是數學家。0號說。這句話不是質疑，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是。沈溯說，但我是P-13。我腦子裡的邏輯迴路是你們設計的。你們設計它的時候，參考了哥德爾之後的所有邏輯學成果。你們想造一個能看穿所有邏輯漏洞的腦子。
沈溯又往上爬了一步。井口已經能看到了，蘇沐的手在冷白光裡揮著。
那你們就應該想到。沈溯說，這顆腦子遲早有一天會轉過頭來，看穿你們自己的漏洞。
0號的身體又開始震動了。這一次不是區域性的，是從腳底到頭頂的整幅震顫，像一棟大樓在地震裡搖晃。裂縫裡的黑再次翻湧，比之前更劇烈。
計算失敗。0號說，路徑一：排除自身，雙重標準，邏輯不成立。路徑二：引入元層級，無窮後退，不可終止。路徑三：修改公理集，舊系統合法性喪失，所有既往操作無效。路徑四……
0號的聲音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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