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仁甲的喊話在右翼持續發酵。
疤臉女人叫秦霜,清道夫第三小隊隊長,在深淵裡待了九年。九年裡秦霜執行了一百三十七次獵殺任務,殺過多少玩家秦霜自己都記不清了。秦霜不是沒想過反抗,但每次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秦霜自己按下去了。系統說叛亂者會被抹除,秦霜見過被抹除的人,不是死,是徹底消失,連資料殘渣都不剩,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那種恐懼比死亡更深刻,因為死亡至少還留下一具屍體。
但今天秦霜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秦霜看到對面那些人的臉。那些人臉上有血有灰有疲憊,但那些人的眼睛裡有光。不是被洗腦之後的狂熱,是一種秦霜很久沒在清道夫臉上看到過的東西。清道夫的眼睛裡只有兩種東西,麻木和警惕,像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狼。
希望。
秦霜已經忘了自己上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剛進深淵的時候,也許更早,早到進深淵之前。秦霜甚至已經不太記得深淵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了,只記得有一條街,街邊有賣面的攤子,蔥花的味道很香。
石廳裡放下武器的清道夫越來越多。陸仁甲帶來的三十個破壁者已經從通道里走出來,開始接收俘虜和武器。沒有捆綁,沒有虐待,甚至沒有人搜身。陸仁甲只說了一句願意跟我們走的站左邊,不想打的站右邊,然後就開始分乾糧和水。
這讓秦霜很不適應。清道夫的操典裡,俘虜要麼被收編要麼被處決,沒有第三種選擇。陸仁甲這種做法在秦霜看來既不專業也不安全,但秦霜不得不承認,看到那些受傷的清道夫接過水壺時手在發抖,秦霜的鼻子也有點酸。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秦霜問陸仁甲。
做什麼?
給我們水和食物。我們是敵人。
陸仁甲正在啃一塊乾糧,聞言抬頭看了秦霜一眼,嚼了兩下嚥下去。
你們剛才是敵人。陸仁甲說,現在你們放下了刀,就不是了。
你就不怕我們反悔?
陸仁甲說得很坦誠,但怕也得給。你們六天沒吃東西了,再不吃東西不用打就自己倒了。我要的是能站著走路的人,不是一具具屍體。
秦霜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進石廳深處。
幾分鐘後,秦霜帶回來十二個人。
這些人跟石廳裡放下武器的那些人不一樣。這些人還穿著全套裝備,刀在腰間,弓在背上,臉上的表情不是釋然,是猶豫。領頭的是一箇中年男人,頭髮花白,但身板挺得筆直,走路的時候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的人才有的氣場。
這是趙隊。秦霜對陸仁甲說,趙方,清道夫第一大隊大隊長。
陸仁甲放下乾糧,站起來。陸仁甲認出了這個名字。赫連朔提過,趙方是清道夫裡資歷最老的隊長之一,跟赫連朔同期,在清道夫內部威望很高。如果趙方倒戈,影響的不只是眼前這幾個人。
趙方走到陸仁甲面前站定,摘下面罩。
面罩下面是一張疲憊至極的臉。皺紋很深,眼袋發青,左臉頰上有一道陳舊的刀疤,從耳根一直拉到嘴角,把整張臉扯得有些不對稱。趙方的眼睛是灰色的,那種看了太多死亡之後沉澱下來的灰色,沒有光,但也沒有敵意。趙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是舊傷化膿的氣息。
我聽秦霜說了。趙方的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木頭,牧羊人真的在你們那邊?
在正面戰場。陸仁甲說,跟楚狂一起,打你們的盾牆。肋下中了一箭,但還撐得住。
趙方的嘴角抽了一下。趙方跟赫連朔是十年的老搭檔,趙方比任何人都瞭解赫連朔。赫連朔不是會輕易倒戈的人,赫連朔做出這個決定,一定有赫連朔的理由。趙方太瞭解赫連朔了,瞭解到趙方知道赫連朔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一定猶豫了很久,久到赫連朔差點把自己撕碎。
我要見赫連朔。趙方說。
打完這仗你隨便見。陸仁甲說,但現在,我需要你做一個選擇。留在這裡等系統的清洗令,或者跟我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