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方環顧四周。石廳裡,破壁者和清道夫混在一起,有人在互相包紮傷口,有人在分享乾糧。一個年輕的破壁者小兵正在教一個清道夫怎麼用破壁者自制的爆燃彈,兩個人蹲在地上比劃,氣氛居然有點融洽。一個清道夫的女人在給破壁者的傷兵換藥,動作很輕,跟在戰場上殺人的時候判若兩人。
趙方看了很久。這些畫面在趙方心裡某個被冰封了十年的地方鑿開了一條縫。
我們打了十年。趙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啞,牧羊人說這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來。牧羊人說,殺掉叛亂者,系統就會維持秩序,秩序在,大多數人就能活著。
趙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放下武器的清道夫臉上。
但今天我看到對面那些人的臉,和我們沒區別。趙方說,一樣是被系統拽進來的,一樣是在副本里掙命的,一樣會死會疼會害怕。我們殺了十年,殺的不是什麼叛亂者,殺的是跟我們一樣的人。
陸仁甲沒有說話。這種時候不需要說話,只需要聽。
我手下有四百三十二個人。趙方繼續說,分佈在核心區域的七個防區。我能聯絡到其中大部分。
陸仁甲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臉上沒露出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趙方看著陸仁甲的眼睛,我可以讓這些人放下武器。但我有一個條件。
保證他們的安全。不處決,不秋後算賬。不管戰爭結果怎麼樣,這些人只是服從命令計程車兵。
陸仁甲伸出手:我保證。
趙方看著陸仁甲伸過來的手,猶豫了兩秒,然後握住了。趙方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傷疤,握力大得像鐵鉗。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的鼓聲突然變了節奏。
咚。咚。咚。
前進。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兵刃交擊聲和喊殺聲,從正面方向傳來,隔著石壁悶悶的,但能聽出打得很激烈。
陸仁甲臉色一變。楚狂那邊在強攻。
秦霜,帶上你的人,從側翼繞過去支援正面。陸仁甲快速下令,趙隊,你聯絡你的人,讓他們停止抵抗。能聯絡多少算多少。
秦霜和趙方同時點頭,轉身行動。
陸仁甲抓起水壺灌了一口水,抹了把臉,朝正面方向跑去。
石廳的另一頭,一根石柱後面,赫連朔站在陰影裡。
赫連朔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赫連朔的左肋纏著染血的布條,臉色比紙還白,但赫連朔的眼睛一直看著趙方離開的方向。赫連朔聽到了趙方說的每一個字,聽到了趙方說和我們沒區別,聽到了趙方說殺的是跟我們一樣的人。
赫連朔的表情很複雜。
有釋然,有愧疚,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赫連朔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默唸一個名字,但沒有發出聲音。
赫連朔在石柱後面站了很久,直到趙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通道拐角,才轉身離開。
走的時候,赫連朔的手在石柱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個血紅色的手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