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三號封井的舊骨層上,橫著一具完整遺骸,十年前工裝的鞋底還粘著今天的雨泥。
遺骸仰面壓在碎木和舊骨之間,左臂搭過胸口,膝部仍有幹縮韌帶相連。下方舊骨呈深褐色,表面結著礦水硬殼;上面這具骨色偏黃,關節處還殘留未完全礦化的組織。
鞋是舊式高幫礦靴,款式十年前停發。鞋底凹槽裡的泥卻發亮,邊緣有當天山雨衝出的細水紋,泥團裡甚至夾著一片還沒蔫下去的蕨葉尖。
紅圈指向的井口,先給出一個跨著十年的矛盾。
三號井外側混凝土封層和鋼門焊縫都還完整。礦務人員按三年前驗收圖只打開上方測氣檢修口,鉛牌編號、焊點照片和四個月前巡查記錄能夠連續。完整遺骸無法從六碼寬的測氣口透過。
主井封層沒有近期大開痕跡,遺骸卻已經在井下。除了塌方自然顯露,還存在從地下排水巷、舊通風孔或未登記側道進入的可能。當前沒有路線證據,陸明棠先把入口記成空項。
出生簿夾層地圖只負責把行動帶到三號井。紅圈是誰畫的、畫圈人是否知道井下有遺骸,都不能由發現結果倒推。
陸明棠沒有讓人進骨層。她站在封井檢修臺上,將現場分成井口、豎井、舊骨層和排水巷四區。所有人只走新鋪的懸空踏板,工具系防墜繩,任何一塊舊骨移動前都要完成原位掃描。
氣體監測顯示氧氣偏低,甲烷暫未越線。外面雨勢還在加大,山體位移儀每五分鐘回傳一次。
陳福生戴著舊礦帽站在安全線外。他是北山原救護隊副隊長,三號井封閉時參與過最後一次排水巷清點。
“可能還是舊礦難的人。”他說,“塌方把上層骨頭推下來,封井檢查的人踩過雨泥,又把泥蹭到靴底。工裝停發十年,跟舊失蹤名單對得上。”
這是現場最符合常識的第一判斷。
北山三號井二十多年前發生過透水事故,舊骨層一直沒有全部清出。三年前永久封井時,只對可見骨位做了編號,未逐具起運。近期暴雨使井壁滲水,舊遺骸從高處滑落並非不可能。
陳福生還畫出一條自然滑落路線:井壁東側舊木梯斷裂,遺骸若原先卡在八碼高處,暴雨可沖斷支點,使身體落到散骨層。鞋底泥則可能來自封井前最後一次搬運,凹槽深處多年未被礦水洗淨。
這條路線包含高度、落點和泥源,可以被逐項驗證,不只是一句“舊礦難的人”。
若雨泥來自檢修人員,鞋底新泥和舊工裝也可以同時存在。
陸明棠先把這條解釋完整記錄,不把陳福生寫成替礦方遮掩。她只問:“三年前封井時,這個位置有完整遺骸嗎?”
“沒有。這裡是散骨層,最高只到排水管下沿。”
“封井後誰進過?”
“官方巡查只到檢修臺,不下骨層。”
“今天誰先看見?”
“礦務安全中心兩名測氣員。他們沒下去。”
第一判斷保留,新的經手空檔也被固定。
宋硯沿懸空踏板下到骨層上方。井裡有溼石、舊煤油和骨頭長期受礦水浸過的味道。上層遺骸的工裝表面卻很乾,袖口積著細煤粉,沒有被今天雨水澆透的深色水斑。
只有鞋底是溼的。
他隔著面罩聽見一句:“腳從雨裡來,衣服沒走這口井。”
聲音在封閉井筒裡反覆撞回,宋硯太陽穴立刻發緊。他沒有繼續往下追,也沒有將遺骸說成今天搬入。
“核鞋泥進入時間,核工裝是否經過井壁滲水,核背側與舊骨層接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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