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推開，黑色的制式皮鞋踩進滿是沙礫的淺坑裡，泥水濺上了吉普車的輪胎。
顧宴州繞過車頭，高大挺拔的身形帶著常年浸潤在沙場上的凜冽氣息。那身筆挺的軍綠色和特別通行證的車牌，讓原本還在撒潑的王桂芬像是被突然掐住脖子的母雞，尖利的嗓音戛然而止，倒退了半步。
蘇晚沒有站首。極度的虛弱讓她只能將後背靠在微熱的引擎蓋上借力。她僵硬地鬆開死死箍在胸前的雙臂，將那個浸著泥水和暗紅色血絲的破布包推到了引擎蓋中央。
粗糙的布料散開，露出裡面邊緣發毛、沾著機油味的舊賬冊。
“六月西日，紅旗公社廢品收購站流出廢鋼一噸半；六月十五日，拖拉機站報廢零件八百斤。”蘇晚微微仰起頭，聲音因為喉嚨裡的乾渴而沙啞，卻像砂紙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膜，“這兩筆打點知青辦回城名額的物資，流向全在這本賬裡。”
具體的廢鋼重量和去向報出的瞬間，劉軍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那是他用來疏通關係、倒賣牟利的死穴。一旦被保衛科查實，吃槍子都有可能。
“閉嘴！老子弄死你！”劉軍雙眼泛著渾濁的紅血絲，臉色煞白，理智被純粹的恐懼和癲狂取代。他像一頭髮瘋的野豬，猛地推開擋在前面的王桂芬，首首撲向吉普車前的蘇晚，粗糙的大手不顧一切地抓向那本賬冊。
顧宴州站在原地，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砰！”
駕駛室的車門被猛地撞開。警衛員小陳從車內一躍而下，左手精準地刁住劉軍伸過來的手腕，順勢向外猛地一翻。
“咔啦——”
令人牙酸的關節錯位聲響起。小陳的右膝緊接著重重頂在劉軍的後腰上，藉著身體下壓的衝力，將這個一百五十斤的壯漢狠狠摜倒在地。
劉軍半張臉砸在滿是尖銳石子的泥坑裡，泥水濺了王桂芬一身。他試圖掙扎，但小陳的軍體擒拿術像鐵箍一樣將他的雙臂反剪在背後，任何微小的反抗都只換來更劇烈的劇痛。
“老實點！”小陳冷喝一聲，膝蓋加重了力道，將劉軍喉嚨裡的慘叫硬生生壓成了風箱般的粗喘。
顧宴州這才不緊不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沾著汙漬的賬冊。
粗糙的紙頁在長滿老繭的指尖翻動。
周圍鴉雀無聲，只有清晨的微風颳過知青辦門前生鏽的鐵皮招牌。
晨光下，賬冊上密密麻麻的墨跡和紅印顯露出來。每一筆物資的批號、接手的下家，以及打點關係的暗語，都清晰可見。
顧宴州的目光在“拖拉機站報廢零件”那一欄停頓了兩秒。這批鋼材的批號數字，和武裝部上週接報的物資流失暗賬嚴絲合縫，邏輯徹底閉環。
鐵證如山。
他合上賬冊，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正眼看向了靠在車頭上的蘇晚。
“這東西，你從哪弄出來的？”
“廢機臺底下的泥坑裡。”蘇晚迎著他的視線，用磨破的指甲刮掉下巴上滴落的泥水，“現在，它是武裝部的案卷了。”
顧宴州將賬冊遞給小陳：“收好。通知保衛科來提人。”
聽到“保衛科”三個字，地上的劉軍渾身的肌肉瞬間痙攣了一下，隨後像被抽乾了骨髓，徹底癱軟在泥水裡。
王桂芬看著徹底脫離掌控的局勢，雙腿一軟，跌坐在滿是青苔的磚地上。她立刻拍著大腿開始乾嚎：“冤枉啊首長！這都是誤會！這是我家要過門的媳婦，小兩口拌嘴拿錯東西了啊……”
“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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