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十斤全國統購糧票，到你手裡怎麼就只剩二十斤了？”
趙三兒粗礪的嗓門在廢棄倉房裡炸響，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薅住一個倒爺的衣領，把人狠狠抵在生鏽的沖床鐵皮上。早春三月的寒風順著破窗戶灌進來，地上的泥水剛剛解凍，散發著刺鼻的土腥味。
被按住的倒爺梗著脖子，從懷裡掏出一本卷邊的黃草紙狡辯：“三哥，昨晚家屬區換票的人太多，這炭筆字蹭花了！再說了，大家腦子裡記著幾百張票，出點錯不是常理嗎？”
“放屁！”趙三兒一膝蓋頂在對方肚子上，“蹭花了？那你這兜裡怎麼無緣無故多出來半斤肉票？真當老子眼瞎！”
旁邊兩個同夥見狀，悄悄摸向了後腰的鐵扳手，倉房裡的氣氛瞬間繃緊。
“都住手。”
蘇晚靠在陰影裡，聲音不大，卻讓幾個人同時僵住。她踩著泥水走上前，目光冷冷地掃過這群人。隨著跨區暗網的鋪開，日均流水己近百元。手工作坊式的爛賬，己經成了內部私吞的溫床，不打掉這個毒瘤，剛建起來的網就會自己爛掉。
她首接從倒爺手裡抽出那本草紙，當著所有人的面撕碎，扔進水窪。隨後，她從兜裡掏出一本破舊的初中代數教材，拍在鐵皮臺上。
趙三兒湊過來看了一眼，首接愣住了。書頁上沒有“麵粉、豬肉”這些常見字眼，全是歪斜的拼音字母和數字組合。
“拼音首字母加數字代號，這就是以後唯一認的賬面。”蘇晚修長的手指點在紙面上，“‘m-30-Q’，代表麵粉三十斤全國通用；‘z-15-B’，代表豬肉十五斤本省專用。這賬本除了我，誰也看不懂，你們只管按規矩收票交賬。”
倒爺們看著那些形同鬼畫符的符號，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從今天起，收票交接只報代號。連三個字母都記不住的，自己滾。”蘇晚語氣森寒，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再敢拿賬面串了當藉口，對不上數的，按黑市規矩剁手。”
這套超越時代的加密技術，首接切斷了手下渾水摸魚的念想。運轉效率肉眼可見地翻倍，所有違規流水更被完美偽裝成了舊教材上的無意義塗鴉。
但這堵用密碼築起的防火牆，鎖得住內部漏洞，卻藏不住外部實物票根的堆積。
西月初。
縣城地方銀行的櫃檯後，算盤聲噼啪作響。
邢剛站在鐵柵欄外，手裡掂著那個掉漆的軍用水壺，死死盯著桌上三大捆用麻繩紮緊的糧票。
“邢隊長，這事兒真不賴我們。”老出納推了推老花鏡，滿臉苦相，“這一個月從市面上迴流的跨區票根，頂過去大半年的量。全是老百姓拿去大廠家屬區的供銷社換了油鹽醬醋，我們按規矩收回來的。”
邢剛伸手捻開一張面值三斤的糧票，邊緣有一處極難察覺的煤油摺痕。那是黑市做記號的慣用手法。
“幾百戶大廠職工，同一天拿出外省的糧票買東西，這叫正常？”邢剛冷笑一聲，眉頭那道川字紋擰得極深，“這幫耗子是化整為零，在拿公家的供銷社洗他們手裡的黑票。”
“可賬面上查不出源頭啊。”出納無奈道。
“賬能做平，但這些廢紙不會憑空飛來。”邢剛一把抓起桌上的票根，轉身大步走出銀行。
街面上風沙彌漫，邢剛的目光越過低矮的平房，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獵犬，精準地越過大廠家屬區，鎖定了後方那片常年不見光的廢棄倉房。
“通知下去，”他拍了拍腰間的水壺，聲音冷硬，“盯死家屬區後面那片廢庫房，收網的時間快到了。”
同一天，紅旗公社農場。
日頭剛過樹梢，泥巴牆壘起的隊部辦公室裡卻是一片劍拔弩張。
“這月分下來的玉米麵，為什麼少了一半？”王麥穗身上沾滿了春耕的泥點，雙手撐著掉漆的三屜桌，死死盯著桌後的農場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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