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秦照把村東那口井的井臺修好了。
井臺塌了半邊,石頭滾得滿地都是。他撿了塊趁手的石頭當錘子,叮叮噹噹地敲了一早上,敲得手心發紅,愣是把塌掉的那半邊給碼齊了。
孫嬸端水出來,看得首咂嘴:“小先生,你這手藝,比村裡的石匠還利索。”
“我爹是鐵匠。”秦照拍了拍手上的土,“敲石頭跟敲鐵,一個道理。”
他打了一桶水上來,湊到眼前看。
昨兒還渾得看不見底的井水,今兒清了許多。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沫,白沫底下,是青幽幽的活水。
他伸手攪了一下,水涼絲絲的,乾淨得能照見人影。
“井水活了。”他自言自語,“國運死了,地氣跟著死。這井裡的水……卻像是自己活回來了。”
他蹲在井臺邊,就著涼水洗了把臉,覺得腦仁都清亮了幾分。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村口來了個生人。
是個年輕書生,揹著一個書箱,衣裳漿洗得發白,一進村就癱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劉爺拄著拐走過去,打量了他兩眼:“後生,打哪兒來?”
“北邊。”書生嚥了口唾沫,“玄朔……逃出來的。”
“玄朔?”劉爺的眉頭皺起來,“玄朔離咱們這兒幾百里地,你一個讀書人,怎麼跑這兒來了?”
“戰亂。”書生苦笑,“北邊全了官道,逮著壯丁就抓去充軍。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不跑,就得去扛刀。”
他抬頭,正好看見秦照從井臺那邊走過來。
書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準確地說,是停在他那頭灰白的頭髮上。
“這位兄弟。”書生拱了拱手,“在下姓方,單名一個遠字。討口水喝,歇歇腳,就走。”
“井水現成的。”秦照把水瓢遞過去,“你喝。”
方遠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半瓢,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這水……是甜的。”他愣了一下,“這一路走來,喝了七八個村子的水,全是澀的。就這村的井水,是甜的。”
秦照沒接話。
他知道井水為什麼甜。
“兄弟是本地人?”方遠問。
“逃難的。”秦照說,“跟你一樣。”
“從哪兒逃的?”
“北邊。”
方遠看著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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