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商隊把火堆重新攏起來，燒了一鍋熱水。
山匪頭子死了，屍首橫在營地邊上，一夜沒人敢碰。
沒人說話。
賬房先生蹲在車邊，一遍遍撥算盤，撥錯了，又從頭撥。周把式餵馬，手抖得馬韁都拿不穩。胡掌櫃圍著秦照轉了八圈，想問，又不敢問，最後憋出一句：
“小先生……那，那箭，”
“運氣。”秦照把破布重新裹上，“趕巧了。”
胡掌櫃嚥了口唾沫。趕巧？黑燈瞎火，一支光桿箭，把個黑塔似的匪首射了個對穿，這要是趕巧，他胡掌櫃的賬房早該發大財了。
他不敢再問，轉身去招呼人套車。
陳玄機躺在車上，半睜著眼，看著秦照把黑玉銅牌貼身收好，忽然開口：
“我問你。昨晚那一箭，你看見了什麼？”
秦照想了想：“他胸口有一團線，灰裡帶黑，將斷不斷。我順著線把箭送過去，線斷了，人就倒了。”
“嗯。”陳玄機閉了閉眼，“你學得比我快。老頭子當年，練了三年，才敢把“心頭一線”用在活物上。”
“三年？”
“三年。”陳玄機睜開眼，“所以，你這趟去玄朔，第一要緊的不是趕路，是藏。你這一身的灰，藏不住。”
秦照低頭，看了看自己露在破布外的髮梢。
“藏不住，就換個說法。”陳玄機說，“欽天監的眼線，不是隻有黑褂葫蘆的，誰都能是。他們看人，先看“相”：灰白頭髮，十五六歲，帶著個病老頭。這三個，是死印子。”
“死印子？”
“印在畫像上的，就是死印子。你改不了頭髮，改不了歲數，可你能改“說法”。”陳玄機咳了兩聲，“還有一樣，你得記牢：你拾取亡國殘運，拾多了，逆運反噬。反噬一來，比欽天監的刀還快。你這一身的灰，藏不住，那就把它說成逃難的灰，看相的灰。誰聽了，都記不住。這才是你的灰，把人心裡那點“不對勁”，糊過去。”
秦照把這話，在嘴裡咂了兩遍，點了點頭：
“叔，你的意思是，我這“看相”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遮灰。”
陳玄機沒應，只哼了一聲，算是認了。
車隊往北走。
官道上，昨晚逃散的山匪沒再出現。倒是路邊的村子和鎮子，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過了兩道山樑，地界就變了，田裡的麥子有人管了，路邊的樹有人修了，連道上的土，都壓得平平整整。
“到玄朔的地界了。”鏢師頭子說，語氣鬆了一截，“再往前走一天，就是河口鎮。”
秦照望著遠處。玄朔的地界，人身上的氣色，跟大胤故地不一樣，不是青灰的、死氣沉沉的，是活的，喘得上氣的。他心裡記下，沒說話。
午時，商隊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歇腳。
賬房先生抱著算盤湊過“先生……我昨晚想了一夜。你那個看相的……那個……”
“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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