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秦照翻出窗，貼著牆根，往城西走。
他一個人，一柄短刀，懷裡揣著國璽。二十個活人，明早寅時進城西窯場，救不下，就得死。
引子在井裡，貨往窯場走，中間隔一條路。路，斷得了。
三更天，秦照摸到窯場外圍那間土坯房。地窖口黑洞洞的，潮氣往外撲。他沒下去，蹲在牆角，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埋進牆根的浮土裡。
是一枚銅錢。貨郎揹簍帶子上解下來的那枚，纏著金線。
他埋好，退後三步，觀運之瞳盯了一會兒。土裡那點金線光，跟地窖滲出來的金線味，一點一點攪在一起，匯成同一道。
引子，認了路。
“你在做什麼？”
秦照後背一僵。他沒回頭，可他知道，身後站著的人，腰上掛著什麼。
鏡光，在夜色裡亮了一下。
秦照轉過身。鏡爺就站在三丈外，銅鏡舉在胸前，鏡面正對著他。那面鏡子磨得鋥亮，月光落上去，像落在一汪水上。
“看相的。”鏡爺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深更半夜來窯場埋東西。你是替雲記收貨的，還是替貨郎收屍的？”
“我是來斷路的。”秦照說。
“斷路？”鏡爺笑了一聲，“路在我腳下，你斷得開？”
他上前一步，銅鏡一晃，鏡光掃過秦照腳面。
“別動。”鏡爺說，“我這面鏡子，照一下，你的門就開了。門開少年先生，運數比那些苦哈哈的漢子，值錢得多。”
鏡光，落在了秦照身上。
秦照沒躲。鏡光罩住他全身，像一盆水潑下來，他周身的空氣，凝了一凝。
可也只是一下。
鏡光落在他身上，就像落在一塊石頭上，滑開了。
鏡爺的笑容僵住了。他往前一步，銅鏡幾乎貼到秦照胸口，鏡面劇烈晃了晃，鏡光還是照不進他的運線。那些灰白的、纏著死氣的運線，像凍住的河，鏡子晃出的漣漪，在河面上蕩了一圈，就散了。
“你……”鏡爺的聲音變了調，“你的運，怎麼照不動？”
“因為我身上沒運。”秦照說，“你收了一輩子活人，見過誰家的活人，身上帶著死人的運？”
鏡爺握著銅鏡的手，抖了一下。
秦照看著他，觀運之瞳裡，鏡爺周身清清楚楚。這灰袍人腰間那面銅鏡，是引子，也是閘口。他照人一輩子，收進鏡裡的運，一半往北送，一半被反抽，順著他的手腕，往骨頭縫裡滲。
鏡爺自己的運，也在漏。漏得比誰都狠。
“你天天拿著鏡子照人。”秦照說，“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在漏？”
鏡爺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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