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掌櫃是午後來的。
他沒帶人,一個人,一頂青布小轎,停在鋪子門口。轎簾一掀,那張油光滿面的笑臉探出來:“先生,忙著呢?”
秦照正在給一個老婦人看相。他眼皮都沒抬:“東家的錢,東家的話,都帶到了。孫掌櫃這回,是來收賬的,還是來放賬的?”
孫掌櫃臉上的笑,裂了一道縫。
他跨進鋪子,自顧自坐下,把一盒點心放在案上:“先生這話說的。雲記做的買賣,童叟無欺。上回那錠銀子,是給先生的香火錢,先生收著便是。”
“香火錢?”秦照抬眼,“收了香火錢,替誰辦事?”
“先生是明白人。”孫掌櫃壓低聲音,“我家東家說了,先生這樣的眼睛,在鐵門關擺攤,是屈才。北邊有位貴人,最敬重先生這樣的奇人。先生若是肯動一動,往北的道,盤纏、文書、車馬,雲記全包。”
秦照沒答話。他給老婦人斷完相,收了三文錢,送人出門,這才回身坐下。
“孫掌櫃。”他說,“你們昨晚,又收貨了。”
鋪子裡,靜了一瞬。
孫掌櫃臉上的笑,還掛著,可那笑底下的皮肉,繃緊了:“先生,這話我聽不懂。雲記收的是貨,布匹綢緞,不是……”
“我說的是活貨。”秦照打斷他,“城西十里,破窯場。地窖口那間土坯房,昨晚又進去一個。孫掌櫃,你回雲記的路味兒沒有?”
孫掌櫃的笑,掛不住了。
他盯著秦照,看了很久,慢慢首起腰:“先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命就短。我上回說,這雙眼睛是好事,也是禍事。先生以為,我在說笑?”
“我說的話,孫掌櫃也別當耳旁風。”秦照給自己倒了碗水,“雲記的車轍,往南壓得深,往北壓得淺。貨從南邊來,往北邊去。北邊是誰接貨,接貨幹什麼,孫掌櫃心裡,比我有數。”
孫掌櫃霍然起身,又硬生生坐回去。
他擠出個笑:“先生想岔了。雲記做的正經買賣……”
“正經買賣,要往窯場裡運活人?”
孫掌櫃的臉,終於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老錢大步進來,看見孫掌櫃,咧嘴一笑:“喲,孫掌櫃也在?正好,省得我跑兩趟。”
“什麼事?”秦照問。
“城西窯場,昨兒後半夜空了。”老錢說,“連人帶貨,走了三輛大車,往北去的。我蹲了一宿,數得清清楚楚。”
孫掌櫃的臉,白轉青。
“不過,”老錢慢悠悠補了一句,“車走得急,落下一件東西。我撿著了,沒敢動,捂了一宿。”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攤開。布上是一隻鞋,青布面,千層底,後跟磨得發白。貨郎穿的鞋。
“窯場的地窖口撿的。”老錢說,“就是那位貨郎兄弟的。下滾了一下。
”孫掌櫃,“秦照說,”你回去告訴東家。貨郎的案子,縣衙壓了,案卷讓人提走了。可案子壓得下,鞋壓不下。這鐵門關,丟了八個漢子,八個漢子的家裡人,眼睛都盯著城南。“
孫掌櫃扶著案沿站起來,青布小轎都沒坐,踉蹌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