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貨郎婦就跪在了鋪子門口。
她眼眶青黑,攥著一卷黃紙,隔著門板喊:“先生!先生你出來看看!縣衙貼了告示,說我男人是“流民自走”,自己走的!”
秦照拉開門,她一把扯住他袖口,黃紙差點戳到他臉上:“他們說,人不是被拐的,是自己不想過了,自己走的!我男人不是那種人!他不是!他是讓人搶走的!”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南街的早市剛開,賣菜的、挑水的,都往這邊擠。
秦照沒接黃紙,盯著貨郎婦的臉看了三息,問:“你男人失蹤前三天,去過哪兒?”
貨郎婦愣了愣:“去……去雲記送布。他擔布上門,雲記後院收的貨。”
“回來之後呢?”
“回來就不對勁。”貨郎婦眼圈一紅,“飯也吃不下,夜裡說胡話,說什麼“鏡子”,什麼“水”。我當他累著了,沒當回事。第三日早上,他說去城南收賬,出了門,就再沒回來。”
秦照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蹲下身,從貨郎婦袖口邊,捻起一根看不見的線。觀運之瞳裡,那婦人周身的氣是青灰色的,青灰裡纏著一根細金,細得像髮絲,貼著她的手腕往上游。
“你去雲記要過人?”
貨郎婦一抖:“是。我尋不到他,去雲記問過,掌櫃說沒見過。我在後院站了半炷香。”
秦照首起身,退後半步,離她遠說,“你別去城南,別進雲記的門,夜裡鎖好門窗。你男人那口氣,我替他追。”
街坊裡有人喊:“先生,她男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走的?縣衙都出了告示了!”
秦照轉過身,看著那一圈人。他個頭不高,灰白的頭髮在晨光裡格外扎眼,可這一眼掃過去,滿街的嘈雜聲,矮了半截。
“告示說,人是自己走的。”秦照說,“這話,一半是真的。”
“啊?”
“人是自己走的不假。”秦照一字一句,“可他是被人引著,自己走進去的。”
人群炸了鍋。
“什麼意思?”“自己走,又被人引著走?”“先生你說清楚!”
秦照沒再解釋。他轉身回屋,從包袱裡摸出那截斷了的揹簍帶子。帶子上纏著的那根金線,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可他的手一捻,金線貼著皮肉,燙了一下。
這金線,跟荒村井底滲出來的那口黑氣,是一個味兒。
跟雲記後院庫房牆根底下壓著的那個味兒,也是一個味兒。
老錢是巳時來的。他沒穿公服,摘了差,倒比穿公服時自在,往門檻上一坐,啃著半張餅。
“案卷讓人提走了,可名單我背得下。”老錢抹了把嘴,“半年,七個,全是城南城西的漢子。賣布的、打鐵的、趕車的、貨郎,年紀都在二十往上,西十往下,天黑前出門,再沒回來。”
“七個?”秦照掰著指頭數。數到第五個,頓住了:“……不對,第八個。我把貨郎算漏了。”
秦照盯著他:“除了貨郎,這七個人,還有誰進過雲記?”
老錢愣住,半張餅嚼不動了。他回想了一陣,越回想,麵皮越白:“這麼一說……賣布的老周,跟雲記有舊賬,常去後院結錢。打鐵的趙二,給雲記修過半年庫房的門。趕車的孫大,給雲記拉過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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