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秦照背個包袱出了城，往北走，走得很慢，像是真要去趕雲記給備的那條道。
出城三里，他在一棵歪脖子柳樹後頭蹲了半個時辰，確認沒有尾巴，才折向西，貼著荒地往城西繞。
城西十里，破窯場。
日頭爬上半天。窯場門口，換班的灰袍短衣人蹲在牆根下吃乾糧，哈欠連天。
秦照趴在半里外的土坡上，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記下三件事：換班兩個時辰一輪，兩撥人，一撥六個；門口風燈，夜裡不熄；車轍往南壓得深，往北壓得淺——貨從南邊來，往北邊去。
又是往北。
秦照等著換班的空當，貓著腰，貼著塌了半邊的土牆根，摸到窯場後頭。
一間半塌的坯房，房頂漏著天。他從牆縫裡望進去，地窖口黑洞洞的，潮氣往外撲。
窖口邊站著一個灰袍人，腰間掛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磨得鋥亮，在日頭底下晃著冷光。
執鏡人。
秦照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執鏡人背對著他，拿著銅鏡對著窖口照。鏡光落在窖口邊上，那裡蹲著一個人，穿著赭黃色的布衫。
貨郎！
秦照的瞳孔，縮了一下。
貨郎蹲在窖口，一動不動。執鏡人把銅鏡往他面前遞了遞，鏡面一晃，貨郎的肩頭動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面銅鏡，像被勾住了魂。然後他光，走進地窖。
自己走進去的。
沒有人架他，沒有人拖他。他自己走著，走得很穩，一步一步，下了地窖。
秦照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陳玄機說，抽運要有引子。人得自己把“門”開啟，氣漏了，才收得動。
這面鏡子，就是引子。它照人一下，人就把門打開了，然後自己走進來。
秦照盯著那面銅鏡，指甲掐進掌心。他只有一個人，一柄短刀。窯場裡至少十二個灰袍漢子，還有一個執鏡人。
他慢慢往後退，退到土牆根，正要轉身，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枝。
咔嚓。
很輕一聲。可在這死靜的窯場後頭，跟炸雷一樣。
“誰！”
牆裡傳來一聲斷喝。灰袍漢子呼啦啦往外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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