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朦朧的水汽裡漫開,方才的混亂漸漸沉澱,反倒滋生出些許微妙的尷尬。
譚逢雪盯著水面晃動的月影,正琢磨說點什麼打破這安靜,斜對角便響起熟悉的聲音:
“……喂。”
她聽到這呼喚,手指在水裡慌亂地畫著圈,面上卻擺出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樣,隨口應道:“幹嘛?”
對面少年見狀,反而遲疑了,斟酌許久才輕聲道:“你……轉過去些。”
“哈?”譚逢雪感覺莫名其妙,但還是依言側了側身,將半個後背對著他,又追問:“到底幹嘛啊?”
兆若年沒有回答,目光落在女孩後頸——溼透的單薄中衣緊緊貼著肌膚,幾乎成了半透明。
一道、兩道、三道……數道扭曲的淺疤從衣領邊緣延伸下去,沒入水中。這些疤痕不長,卻縱橫交錯,密密麻麻佔滿了整個後背,清晰得刺眼。
少年盯著那些疤,臉上強撐的鎮定一層層剝落,喉結滾動了幾下,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說不出半個字。
譚逢雪等了許久不見動靜,終於忍不住扭回頭:“你到底——”
話剛到喉嚨口,便生生噎住了。
隔著飄渺的水汽,她看見兆若年依舊坐在原處,卻垂著頭,看不清眉眼。唯有水珠,順著他額前幾縷不聽話的髮絲無聲滾落,擦過緊抿的唇角,墜進盪漾的水面。
一滴,又一滴。
譚逢雪徹底怔住,剛才心底那點彆扭,頃刻間散得乾乾淨淨,“你……你怎麼了?”
水聲輕響,霧氣浮動,寂靜綿延著,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對不起……”
兆若年終於開口。他嗓子沙啞得厲害,聲音似浸了水汽,沉沉落在二人之間的溼熱空氣裡。
“什麼對不起?”女孩更懵了,腦子一時轉不過彎。可下一刻她便反應過來,猛地轉身抵住石壁,牢牢藏起背上的傷疤。
“你、你亂看什麼!”她抬起頭,語氣又慌又急。
對面,少年沒有應聲,仍舊低垂著頭,雙肩繃得緊緊的。
譚逢雪忽然有點慌了。
她認識的兆若年從來都是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連趕路都能走出一股閒逛的架勢。可眼前這個少年……沉默、僵硬,整個人像塊石頭,紋絲不動。
“……兆若年?”她抬手撓了撓臉,試探著喚了一聲。
泉水隨她的動作輕輕漾開,一圈一圈,慢慢蕩遠。
沒有回應。
心底的不安愈發濃重,譚逢雪遲疑片刻,竟鬼使神差地涉水朝兆若年挪了過去。
然而,當她彎下腰,目光落到對方臉上時,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泛著酸:
少年眼眶通紅,晶亮的睫毛黏在一起,明明緊咬下唇拼命忍著,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砸進池中,轉瞬便分不清哪滴是淚,哪滴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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