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之人,同求大道,自然是同道。”她聲音柔和,似乎並無被冒犯之處,“既是同道,一路並行,相互扶持,那便是同伴,這並無虛假。至於感動……”
女子略微停頓,似在斟酌最準確的詞句,“我能理解那種情感為何產生,但‘理解’與‘感受’是兩回事。於我而言,那更像是觀察一片美麗的花海,知曉其色彩絢爛,姿態動人,值得欣賞,但花香不會令我沉醉,凋零也不會令我悲傷。”
映象“簡清”聽言,睫毛微顫,追問道:“所以,在你心中,他們與旁人,終究還是不同的,對嗎?”
“自然不同。”
簡清目光一如既往地清澈,“他們更為堅韌,心性也更合天道自然,與這樣的同道前行,路途會更順遂,也能更印證我自身之道。”
這番言辭中,沒有溫情脈脈的感情,只有最理性的事實評判。
對面沉默了片刻。
映象“簡清”的臉上出現了些許困惑,那是她自身情緒的流露,而非模仿。
古往今來她遇到過許多無情道修士,有的冷漠如冰,宣稱斬斷一切塵緣,有的偏激孤傲,視有情眾生為螻蟻羈絆,更有許多,不過是打著“無情”幌子,實則內心淤塞著更濃烈的情緒。
但像眼前這樣的……
興許是不知如何冷靜,以至於她聲音都帶上了點質問,像是在刻意挑戰一個無法理解的人:
“你修無情道,不敢愛,不敢恨,七情消退,六慾不存,那算什麼‘活著’?你所追求的,又算什麼‘道’?”
簡清搖搖頭,眉目依舊溫柔,卻也更顯疏離:“我並非不敢,只是將個人的愛憎情慾,置於大道之後罷了。”
她微微抬起手,掌心向上,彷彿託著無形之物:“愛嗎?有的,愛這運轉不息的天道,愛這孕育眾生的蒼茫世界。恨嗎?也有的,恨那些徒增業障的罪行,恨那些踐踏生靈的邪魔。”
說完,她放下手,看向對面,“只是這‘愛’與‘恨’己非小我私情,不隨個人得失而波動,所以此情己非彼情,此心亦非彼心。”
映象不肯放棄,緊緊盯著她:“難道你覺得大情就該無情?你說你愛及蒼生,可一個連身邊具體之人都無法去‘愛’的人,如何去愛那虛無縹緲的‘蒼生’?你的愛,豈非空洞?又有何用?”
這一次,簡清沉默了片刻。
石盤下的深淵霧氣緩緩流淌,時光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
“世間生物萬千,道途亦不止一條。”她終於再次開口。
“天地之間,自有其‘理’,亦有其‘情’,只是我選擇的,是偏重秩序的那條路徑罷了。我並不認為大道無情,其他蘊含‘情’的道路就是錯的,低劣的。反之,亦然。”
女子望向另外兩座靜止的石盤,目光清亮如洗:
“我認為,真正完整的‘道’,需要不同的路徑彼此映照,互相成全。無情之道,規序天地,理清混沌,有情之道,點化生機,溫暖世途。無情道情感空洞,自有有情道填補,二者如陰陽兩極,缺一不可。”
她的語氣平和而堅定,“我所願見的,是不同道路的修行者,能各守其心,各盡其責,最終一同護持這天下清寧。”
簡清坐在那,身影單薄,卻彷彿腳下生蓮,帶著一種超越凡俗的清冷。
映象不再說話了。
她望著對面與自己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女子,眼中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困惑、審視、以及一絲從未有過的……動搖。
這“忮忌之籠”困住過無數修士,皆因人心有隙,忌恨易生。
過往雖也有至真至善之人,尚能抵住它撥弄人心的伎倆,不為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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