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月光鋪得分外溫柔。
六人又一次聚在小院。說不上是餞別，也來不及想以後，只是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趁著月色，在這方盛滿記憶的小院裡，再坐上一會兒。
南煦向來心細，見譚逢雪懷裡抱著一大摞東西，便知石桌擺不下。
他隨手一揮，袖角帶起一縷柔光，那石桌便無聲地向外延開一圈，桌下又生出幾個敦實的圓凳來。
“哇！”譚逢雪眼睛一亮，忍不住輕呼，“太虛境果然不一樣啊，真成了神仙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挽起袖子，把從膳堂悄悄順來的各色點心果子一樣樣鋪在石桌上，動作熟練又輕快，顯然不是頭一回幹這種事兒了。
院角梅樹下，賀蘭珂鼓搗半天，終於神秘兮兮地抱著一罈酒走出。
“沒想到吧？”
少年拍開泥封，眉梢眼角間盡是得意：“這可是本少爺私藏數年的甜釀！今日特地取出，慶賀咱們三位新晉太虛！都嚐嚐，不許說不好！”
清甜的米酒香氣混著淡淡的梔子香，不多時便瀰漫了整個小院。
褚師鳴今夜難得沒有琢磨劍招，只靜靜坐在光影交界的石凳上，脊背挺首如松，周身的清冷似被夜風沖淡了些許。
簡清端坐在她身旁，骨笛橫在膝上，指尖偶爾撫過笛身，眼神如潭，不知在想什麼。
兆若年則悠閒地靠在石桌旁，瞧著像是在幫忙擺置物件，實則只顧把玩手裡的空杯，從頭到尾沒幹成一件正事。
月華如練，清輝漫過屋簷，掠進院中，與石桌上方照明符灑下的柔光融在一起。
酒是甜的，入口柔和，並不醉人。
席間賀蘭珂話最密，從丹藥火候說到宗門規矩，從藥材揀選講到山門秘聞，還不忘絮絮叨叨地抱怨這十年在山上有多悶。
可說著說著，他又自己補了一句：“其實細想起來…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褚師鳴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淺淺勾唇，略有些無奈。南煦則在一旁含笑斟酒，時不時溫聲應和一兩句。
沒人想到，今日最捧場的是簡清，她總能接上賀蘭珂跳躍的話頭，溫言細語的，一來一往竟也聊得熱鬧。
而兆若年坐在那，大多時候都舉著杯子，杯沿抵在唇邊，卻不見真喝幾口，只偶爾抬眸嗆賀蘭珂一兩句，惹得對方哇哇抗議。
更多時候，他的視線會不經意地落向對面——譚逢雪比十年前更清瘦了，笑起來眉眼彎彎，鼻尖那顆小痣在月光下愈發生動。
不過，大概是因為在這離別前夜，她眼中蒙上了一層鬱色，多數時候都只是託著腮安靜聽著。唯有賀蘭珂提起當年六人結伴除妖的舊事，說到誰一劍驚退妖群、誰陣法困住山魅、誰丹爐炸了半座山的時候，她眼裡才會亮起一點光，嘴角翹得高高的，整個人一下子就鮮活起來了，彷彿被拽回了某個無憂無慮的清晨。
就這般說說笑笑間，一縷悠揚的笛聲己逐漸自小院漫開。
幾人皆是一怔，閒談的聲響倏然停歇，紛紛循聲望去。
是簡清。她不知何時己移步到院門口的翠竹之下，將骨笛舉至唇邊。
眾人這才恍然發覺——往日這位音修吹笛，多半是為斬妖禦敵、療傷安神，卻好像…從未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夜裡，吹一曲純粹的，只為應景的調子……
笛聲清越似水，緩緩淌過月色，淌過每一個人靜下來的呼吸。
沒有人說話。連簷角的銅鈴都像是聽懂了似的，安靜地懸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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