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排水暗道和別處不一樣。這裡沒有風,也沒有光,空氣凝固成一塊潮溼硬塊,堵得人喘不過氣,每一口呼吸裡都裹著厚重的塵土氣,還有爛木頭悶久了散出的酸黴味。頭頂巖縫一直在滴水,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像有人拿細棍一下一下敲著空罐子。
疤狼走在最前面,左手掌心貼著石壁往前滑,拇指順著岩石紋路走,眼睛盯著眼前一片漆黑,腳下一寸一寸探路。兩尺寬的通道,肩膀時時蹭著兩邊的石頭,揹包被擠得翻卷起來,勒帶緊緊卡在鎖骨下方。
後面的隊員跟著他走,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說話。通道里只剩呼吸聲、腳步聲、水滴聲,還有一種越來越重的低頻嗡鳴——正從頭頂正上方往下壓。剛開始只是層若有若無的振感,貼著顱頂往下滲,越往裡面走越明顯,到後來整條通道兩側的石壁都跟著微微顫動,指腹貼上去就能摸到那種持續又沉悶的抖動。
疤狼在一段彎道盡頭停住了。
他仰起頭,耳朵貼在巖壁上停了三息。頭頂的轟鳴不是均勻的,帶著明顯的脈搏感——每一陣力量波峰之間,隔著大約三秒的空隙,像有個巨人在上方緩慢呼吸。
他把刀尖朝上,輕輕叩了兩下頭頂的岩石。
篤。篤。
第一聲實而悶,第二聲短了半拍,尾音帶著一點往上飄的餘響。疤狼收了刀,側過頭朝後面壓低聲音說:“到了,上面就是儲能池。這層石壁不到兩尺,已經鬆了。”
說完他帶著隊員往後撤了三丈遠,貼著通道兩側站好。他從背上解下一柄短柄錘,錘頭黝黑敦實,單手掂了掂,重心正好沉在錘尖前半寸的位置。
後面有人壓著嗓子問:“隊長,錘下去之後萬一塌了——”
“塌也得砸。”
疤狼回完這句話就轉了回去,後腦對著問話的人,沒再多解釋。他沉下腰,雙手握錘,腳掌踩實地面,把錘頭朝上抬到齊胸高度。
吸氣。停頓。發力。
錘頭砸在巖面上的瞬間,聲音既不是“咚”也不是“啪”,是一聲短促的、悶得像被封在布口袋裡的炸裂聲。以錘擊點為中心,岩石表面先凹進去一塊,接著裂縫才從凹陷邊緣向外撐開,像幹泥巴被重物砸中後從中間裂成幾瓣。
灰白色的強光從裂縫裡擠了出來。
一開始只是細細一線,細得像刀片切出來的。跟著裂縫被光撐開,第二道第三道接連冒出來,整片岩層像蛋殼被從內部頂碎,大塊碎石往下掉,砸在地上彈起來滾到腳邊。光越來越強,沉暗的灰白色帶著溫度,貼著通道頂壁像水一樣往外淌。
滾燙的氣流跟著光壓了下來。通道里原本潮溼的巖壁被熱浪一蒸,表層溼氣瞬間化成霧氣,白濛濛一片堵在通道中段。疤狼轉身就跑,錘子都沒來得及撿,腳踩在碎石頭上崴了一下,膝蓋磕在旁邊石壁上撞出一聲悶響,他沒停,扶著牆繼續往前衝。
身後的光追得比他預想中快,那片灰白已經從頭頂覆蓋到後腰,照得前面每個人的影子都斜斜釘在牆上,拖得很長。熱浪一層接一層推在脊背上,隔著衣服燙在皮膚上。
通道拐過兩個彎之後,氣溫才慢慢降了一點。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經能看到出口的光——黃昏的暗金色,窄窄鋪在通道盡頭的洞口外沿。
疤狼是最後一個衝出洞口的,腳一踩到外面的泥地就撐不住,膝蓋一彎跪了下去。他雙手撐著地面,低著頭喘了五六息才調勻氣息。後背的衣服被汗和熱浪浸透,緊緊貼在脊樑上,風一吹涼得人打顫。
身後的洞口裡,灰白色的光還亮著,但沒再往外湧了。洞口堆了好幾層碎石,熱氣從石縫裡往外漏,像一口剛揭了蓋的蒸鍋。
疤狼跪在地上偏頭看了一眼洞口,又抬頭望向天機閣的方向。
隔著一整座山,他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股從地底洩出去的能量波動是實打實的,他能感覺到腳下地面震動的頻率,比剛才降了一格。
“成了。”他開口,聲音還帶著喘,語氣裡那根繃緊的弦卻鬆了。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衝著身後隊員揮了揮手:“走,撤遠一點,別在這底下等著。”
隊員們陸續從洞裡鑽出來,個個都灰頭土臉,有人肩膀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有人靴幫磨穿了底,但整個隊伍沒人折損,也沒有人受傷躺倒走不出來。眾人站起身,不約而同回頭望了那洞口一眼,便跟上疤狼,順著山坡背陰面往外撤離。
剛走出十幾步,頭頂上方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劍鳴。








